爆炸的余波还在海面上翻滚,黑烟像巨兽的触须一样缠住低空云层。H-7残骸沉入深水前最后一声闷响透过舰体传来,华夏号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喘完最后一口气的猛兽,终于安静下来。
主控舱内,第一个扔帽子的是雷达官。他猛地摘下耳机,把那顶印着“华夏01”的灰色作战帽狠狠甩向天花板。帽子没飞多高就落了下来,砸在能源调控员肩上。那人愣了一秒,忽然咧嘴笑了,也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朝空中一抛。
第二个、第三个……七八顶帽子陆续腾空,有人拍着操作台大笑,有人互相捶肩,还有人直接从座椅上跳起来,喊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笑声撞在金属舱壁上反弹回来,混着警报解除后自动响起的系统提示音,竟有种荒诞的喜庆感。
陈岩没动。
他仍坐在驾驶位上,背靠着椅背,左手垂在操纵杆旁,指节泛白。右手搭在左臂控制面板边缘,掌心一道裂口渗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痂。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胸口起伏依旧明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滞涩感,像是肺里还塞着刚才那场战斗的灰烬。
他盯着主屏幕。
雷达画面干净了。三艘敌舰,两毁一退,信号全无。火控系统自动标注出最后确认坐标:H-7坠落点距人工岛核心区三百二十米,H-9早在第103章就被重力锚撕碎核心引擎,残片散落在南纬十六度海域。H-12……消失在云层尽头,未再出现。
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他缓缓抬起手,松开操纵杆。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手臂刚抬到一半,左臂嵌入的反重力引擎控制面板突然闪起红光。
【引擎损伤37%】
一行字跳出来,鲜红刺眼。
他眯了下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割伤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发黑——可能是操纵杆外壳熔化时溅上的金属渣。他用拇指蹭了下伤口,疼,但能忍。
舱内的欢呼声开始回落。有人意识到舰长没动,笑声渐渐收住。帽子还散落在地板上,没人去捡。几名舰员默默回到岗位,手指重新搭上操控界面,开始例行巡检。气氛从沸腾降到温热,像一锅烧开的水被撤了火,还在冒泡,但不再翻滚。
脚步声从舱门方向传来。
林雪走进来时没穿外甲,只套了件深灰色战术夹克,肩线笔直。她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白色毛巾,走到驾驶座侧面,没说话,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
陈岩看了她一眼。
她点点头,示意他接。
他伸手接过,布料很厚,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刚从恒温柜里拿出来的。他没立刻擦脸,先闻了下——没有消毒水味,是普通洗衣粉的味道,有点熟悉,像是基地宿舍统一配发的那种。
“累了吧?”她问。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压过背景里的系统运行音。不是随口一问,也不是慰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你还在,你还清醒,你还能听见我说话。
他嗯了一声,把毛巾按在脸上,用力擦了两下。汗水混着灰尘被抹开,留下几道灰痕。他拿下毛巾,露出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展开。
“不累。”他说,“这烟花……挺好看。”
窗外,海面还在燃烧。
H-7引爆的燃料舱形成一片直径近千米的火圈,橙红色火焰贴着海平面向外蔓延,像一朵缓慢绽放的金属之花。残骸断裂处不时爆出新的火花,噼啪作响。浓烟升到高空被风吹散,一部分染成了夕阳的颜色。
确实像烟花。
可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艘浮空舰,三千吨钢铁与外星模块融合体,在不到十分钟内被打爆、撕裂、坠毁。里面有没有人?有。是不是敌人?是。该不该打?该。但他还是记得H-9解体前那一瞬,舰桥玻璃炸裂的画面——有个人影趴在控制台上,没穿防护服,头盔都没戴。
他移开视线,低头看左臂面板。
红字还在。
37%。
不算致命伤,但不能再硬扛下一次正面冲击。反重力引擎的核心结构受损,冷却系统部分失效,若不尽快修复,下次升空可能直接崩解。他记得张兆伦说过,这种模块化的外星动力系统,修不好就等于报废。
可现在没人能下去修。
南海上空仍处于临时禁航区,周边三支海军舰队正在清理残骸,防化部队还没登岛检测辐射值。战舰内部也需要全面排查——刚才那几轮高频声波和重力扰动,谁知道哪个接口松了,哪条线路短路了。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林雪站着他旁边,没走,也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火海,眼神平静,像是在记录数据,又像是在记下这一刻的光影。
过了几秒,她开口:“医疗组待命。”
“不用。”他说,“等全员轮岗结束再说。”
“你手在流血。”
“小伤。”
“引擎呢?”
“撑得住。”
她说完,没反驳,也没坚持,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她转身,走向副控台,拿起平板开始查看损管报告。
舱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系统运行的低频嗡鸣,和远处海面火焰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陈岩靠回椅背,闭了下眼。
神经末梢还在发麻,是刚才极限缓冲模式留下的后遗症。那种感觉像有电流在骨头缝里爬,断断续续,挥之不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现在连握拳都有点费劲。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主控舱。
一名年轻的操作员正低头记录数据,手指微微发抖——那是紧张后的正常反应。另一侧的老兵已经在打哈欠,强撑着没睡。能源官正一根根检查线路状态,嘴里小声念着编号。所有人都在动,但节奏慢了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喘口气。
他理解他们。
他也想停下来。
可左臂面板上的红字像根刺,扎在他视线里。
37%。
不是40%,不是30%,是精确到个位数的37%。说明损伤已经稳定,不会再恶化,但也意味着——它不会自愈。
必须修。
而且得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边缘有些发硬,可能是金属微粒嵌进去了。他没去碰,只是把毛巾叠好,放在座椅旁。
窗外,火势小了些。
风把火焰吹得倾斜,像一面摇晃的红旗。残骸沉得更深了,只剩几根扭曲的金属架露在水面,冒着黑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工地,有一次塔吊钢索断裂,整块预制板砸进泥地,溅起的不是土,是混着钢筋碎屑的浆。当时他站在五米外,耳朵嗡了好久,事后才发现耳道流血了。
那次他没告诉工头,自己用破布塞住耳朵,继续搬砖。
这次也一样。
没人需要知道他有多累。
只要战舰还能飞,他就得坐着。
林雪走回来,站在他座椅旁,轻声说:“赵铁军申请带队下舰勘察残骸。”
他摇头:“不准。”
“他说可能有模块碎片。”
“我说不准。”他声音没抬,但语气变了,“H-12没死透,墨影没跑远。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她顿了下,点头:“我通知他取消行动。”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舱内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电压波动。主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提示:【底部推进器供电不稳定,建议切换备用线路】。
他皱眉,伸手调出能源分布图。三条主线中,第二条出现了轻微衰减曲线。不是大问题,但叠加引擎损伤,迟早会出事。
他左手按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指令:【启动一级损管协议,优先保障主控系统与升空引擎】。
系统确认执行。
面板上的红字没变,但下方多出一行小字:【预计维持飞行能力:6小时42分】。
不到七小时。
他盯着那串数字,没动表情。
林雪看见了,没问,只是把平板夹在腋下,低声说:“我去叫维修组上来。”
“别。”他说,“让他们先吃点东西。六小时够用。”
她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得离他近了些,像是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他没拒绝。
窗外,最后一簇火焰熄灭了。
海面只剩下漂浮的残骸和油污,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风停了,烟柱笔直上升,像一根通向天空的黑色旗杆。
陈岩望着那片废墟,忽然说:“刚才那一下……踢得挺准。”
林雪愣了下,才明白他在说磁暴链拖拽H-7撞岛的那一击。
她嘴角微动:“赵铁军算的角度。”
“他算的。”陈岩点头,“我拉的。”
两人没再说话。
主控舱内,值班交接完成。新一批舰员进入岗位,旧的一批陆续离开。有人经过驾驶座时停下,敬了个礼。他没抬头,只是抬手碰了下太阳穴,算是回礼。
林雪看了眼时间:18:47。
她轻声说:“晚饭时间到了。”
他摇头:“我不饿。”
“至少喝点水。”
他没答。
左臂面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红字闪烁:【冷却液泄漏预警,建议立即处理】。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