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君逸尘半跪于尸山血海之中。
断裂的长剑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崩裂,鲜血浸透了残破的剑鞘。
生命以渐渐消散,但临死之前的遗憾,散得了吗?
周遭叛军围了一圈,无一人敢近,纵使他已没了生息,单单那身影,便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逸尘!”
清念璃的声音撕裂长空,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道半跪的身影扑过去,华贵的凤袍被地上的血污浸透,被残肢断臂划破,绽开一道道刺目的口子,她却浑然不觉。
近了,更近了。
那熟悉的轮廓,染血的发丝,还有那柄死死攥在掌心的断剑,每一寸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若问上苍何以弄人,无非遗憾二字,迟来的与等不及的,都一样折磨。
“逸尘……夫君……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冰冷的脸颊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泪水汹涌而出,砸在他染血的皮肤上,与他未干的血珠交织相融,晕开一片片暗沉的痕迹,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落在两人相触的衣襟间。
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早已冷透的颈窝,君逸尘身躯上那些尚未拔出的兵刃,划破了她的手掌,刺破了她的脸颊,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来,与他身上的血融在一起,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夫君,你知道吗?我多盼着你来带我走,却又多怕你真的来,见到这样的你。”
清念璃声音破碎,泪水混着血珠滚落,“你一直记着我们的承诺,念璃真的好开心……可这些扎进你身体里的兵刃,也刺得念璃的心好痛,好痛。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好多事没来得及跟你一起做啊!”
她哽咽着,指尖轻轻抚过他染血的脸颊,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炸开:“从你初次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我身上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缘分就注定了。还记得下界那片花海吗?我们在阳光下追逐嬉戏,暖风裹着花香,连时光都变得温柔。你一次次为我挡下危险,你坚定的眼神,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港湾。我们相互依偎、彼此取暖,那些细碎的温暖,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们一起看过的每一场日出日落,霞光漫过天际的模样,美得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我曾无数次幻想,等域外战事结束,我们就隐居起来,过与世无争的日子。我想陪你走过岁岁年年,为你生儿育女,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家里只有我们的欢笑和甜蜜。”
“我好后悔……后悔没能跟上你的步伐;后悔没能更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后悔没能陪你一起征战域外。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紧紧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一刻都不放开……”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别离开我……”
清念璃的哭诉在血色战场的风里打着颤,破碎的音节混着呜咽,撕心裂肺,一遍遍撞在死寂的尸山血海间,却连一点回响都换不回。
清念璃疯了似的伸手去拔君逸尘身上的兵刃。
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她的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断刃,也染红了君逸尘的衣襟。
一根、两根、三根……
越来越多的断刃被她空手拔出,
那些无柄的利刃瞬间划开她掌心,剐得指尖血肉模糊,飞溅的碎刃更在她脸上划出道道血痕,原本清丽绝美的容颜,此刻爬满蜿蜒血线,混着溅落的血污,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剔透灵秀,只剩触目惊心的狼狈。
她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咬着牙,一寸寸将断刃从他身体里抽离。
“下辈子!我绝不许你这么轻易死!”她泣不成声,嘶哑的哭喊在血风中回荡。
说完,她缓缓俯身,轻轻吻上君逸尘冰冷的唇。
一股又一股精纯的生机之力,夹杂着她毕生修为,从唇齿间渡入君逸尘体内。
可她还不够。
清念璃猛地睁眼,眼眸中瞬间浮起金光,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指尖死死抠住自己的眼眶,竟是徒手挖出了她的破妄之瞳!
“唔!”
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浑身都在颤抖。
鲜血如泉涌般从眼眶中喷涌而出,滚烫的血泪混着脸上的旧痕滑落。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可她还是颤抖着抬手,将那颗尚带着温热血肉的破妄之瞳,轻轻贴在君逸尘失去神采的眼窝边。
刹那间,瞳珠化作漫天金光,丝丝缕缕渗入君逸尘的眼底,像是在为他重新点亮一片荒芜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缓缓牵起一抹欣慰的笑。
“夫君,现在……你能看见了……”声音很轻,却裹着化不开的深情。
君逸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指尖微微动了动。
清念璃立刻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轻柔地将他缓缓放倒。
风停了。
只剩她压抑的呜咽,诉说着这段跨生死的深情。
夜幕沉沉落下,黑暗裹着寒意漫过来。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照得满地血污愈发刺目。寒风卷过战场,带着细碎的呜咽。
清念璃僵坐在他身边,双眼空洞,没有一丝神采,脸颊上的血泪早已干涸成暗红的痂,顺着下颌线,一点点剥落。
他们的爱情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一切苦难,成为了永恒。
让人为之落泪,为之感叹。
周遭死寂的叛军里,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悄悄别过脸抹了把泪。
看着那满地血污中相互依偎的身影,听着清念璃压抑的呜咽,再铁石的心肠,也忍不住泛起酸涩。
清念璃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才稳住。
百里传经上前一步,望着她这副模样,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娘娘,这又是何苦?”
“他是人皇!”
清念璃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皇者有皇者的体面,纵是陨落,也该看得清明、走得坦荡。我予他双眼,是要他哪怕魂归天地,也能看清这山河依旧,看清他护了万年的鸿蒙。”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百里传经,他的尸身,你绝不可动分毫,须留待人族族人前来收殓,按人皇礼制安葬。”
百里传经颔首,“老臣答应娘娘,时间不早了娘娘请吧!”
清念璃不再停留,怕再多停留一会,便会溃不成军。
百里传经侧身让开去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战场外走去。
风声切切,草木含悲,月色之下的隔世石,透露着一股难言的凄凉。
至爱无悔,刻骨铭心,纵然今后天涯两端,再难相伴,至少还有曾经的美好,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清念璃踉跄着前行,空洞的眼窝不断有血珠渗出,混着脸颊未干的血痕滑落,滴在脚下的血土中。
她什么也没说,只任由寒风刮过残破的脸颊,心中翻来覆去都是对他的念想。
逸尘,我知你还没彻底陨落……我把毕生灵力和灵根都渡给了你,把这双眼也剖给了你,或许……或许能替你续上生机……
可我,已经活不成了。
这样也好……至少,我还能替你、替我们,完成那个共同的心愿。
鸿蒙天地,免受域外邪魔侵扰。
我们人族的子民安居乐业....
还有....
瑶瑶、寒姐姐,还有那些同僚们,也能平平安安……
逸尘谢谢你陪我度过的美好时光,我相信三生石上,有我们的名字,今世缘尽,你我来世再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我好好活下去。
心声落,她颤抖着伸出手,缓缓地按在了隔世石上。
瞬间,光芒从隔世石上绽放开来。
那片光,是她燃尽的生命余晖,裹着对爱人的刻骨眷恋,对人族,对亲人,对同僚的赤诚守护。
清念璃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模糊,一寸寸消融在凄冷夜色里,直至彻底散尽,了无痕迹。
夜色重归死寂,天地间只剩无边的冷寂与黑暗。
君逸尘曾无数次为这片天地浴血冲锋,面对无穷尽的域外天魔,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身躯早已被战火啃噬得伤痕累累,神魂更是被厮杀熬煎得千疮百孔,可他依旧死死扛住鸿蒙的天,将自己的骨血、尊严、乃至余生,尽数奉献给了脚下的土地。
他不求回报,只求山河无恙,众生安宁。
可这天地,终究负了他。
清念璃亦然。
这个柔而弥坚的女子,明明自己满身伤痕,眼底却始终盛着对世间的悲悯。
她予人温暖,救人危难,将生机分予鸿蒙众生。
可那些被她护过的、帮过的、受过她恩惠的人,到头来,却对她挥刀相向,落井下石。
她的存在,竟成了这世道的错。
被随意丢弃在黑暗的角落,任人践踏。
他们二人,从未有一刻背弃过这片天地。
哪怕天地予他们的,只有刺骨的寒、剜心的伤、还有数不尽的背叛与冷漠。
他们的爱与坚守,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渺小得可笑,可悲得令人发指。
他们为这世界拼尽了一切。
可这世界,连一个温暖的拥抱,都吝啬给予。
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