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面板的红光还在闪,冷却液泄漏预警像根钉子扎进陈岩的眼角。他没动,手指却先于意识收紧,指节发出一声闷响。主控舱的灯光忽然暗了半秒,紧接着全舰响起低频警报——不是战斗警报,是系统自检失败的提示音。
“底部推进器供电波动加剧。”工程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冷却管路压力下降百分之四十,再不干预,核心温度会在两小时内突破临界值。”
陈岩站起身,作战服肩甲发出金属摩擦声。他看了眼时间:19:03。距离预计飞行能力耗尽还剩六小时三十九分。
他走出主控舱,走廊的应急灯一路亮到维修区。门开时,一股灼热气流扑面而来,夹着金属烧焦的味道。张兆伦正蹲在引擎舱外的操作台前,手里握着激光焊枪,眼镜片上反着一串跳动的数据。
“老张。”陈岩喊了一声。
老头头都没回:“来得正好。第二段冷却管爆了,我刚切了旁路,但撑不了多久。你那块控制面板还能读数据吧?给我实时反馈。”
陈岩走过去,左手按在舱壁接口上。蓝光一闪,面板自动同步引擎状态。一串红色曲线在视野中展开——温度持续爬升,压力断崖式下跌。
“不是旁路的问题。”他说,“是主控阀密封环熔毁,你现在补的只是表层裂口。”
“我知道!”张兆伦猛地抬头,额头上全是汗,“可那阀门在管道最深处,直径不到八十厘米!人钻进去都费劲,你还想让我怎么修?”
“我进去。”陈岩已经开始脱外甲,“你在外头接指令。”
“你疯了?你手还在流血!而且你刚打完一场仗,神经负荷还没恢复!”
“没人比我更熟这条线路。”陈岩扯下内衬袖子,把伤口简单绑住,“上次装反重力模块是我亲手接的,每一个弯道我都记得。”
张兆伦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把焊枪往地上一蹾:“行!你去!但要是炸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岩套上隔热维修服,拉紧头罩,矮身钻进检修管道。里面漆黑狭窄,只有头顶一排微型照明灯亮着微弱的黄光。他手脚并用往前爬,肩膀不断蹭到管壁,每一次摩擦都让右臂肌肉抽搐一下。
“现在位置?”耳机里传来张兆伦的声音。
“过了第一弯道。”陈岩喘着气,“前面有分流口,左侧是备用冷却槽,右侧……是你焊过的那段。”
“对,右侧。你继续,我盯着温度。”
他继续向前,呼吸声在头盔里放大,像风箱一样沉重。终于抵达主控阀区域。三组固定螺栓横在眼前,其中一根已经发红,周围的金属出现轻微变形。
“螺栓卡死。”他说,“需要手动拆卸。”
“别硬来!”张兆伦急了,“用震荡扳手!”
“没空间。”陈岩掏出工具,贴着管壁一点点卡进螺帽,“你切断这段的供压,我要松第一颗。”
外面沉默了一瞬。“断了。十秒后操作。”
陈岩屏住呼吸,拧动扳手。金属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第一颗螺栓终于松动。他刚要取下,突然听见“嗤”的一声——高温蒸气从缝隙喷出,直冲面罩。
“漏压了!”张兆伦吼,“快退!”
“不能退。”陈岩咬牙,用手套挡住蒸汽流,“还有两颗。”
他继续拧,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火辣辣地疼。第二颗、第三颗接连松开。他把旧冷却模块抽出,从背后推出备用件,用力推入安装槽。
“对接完成。”他喘着说,“启动初始化。”
“不行!”张兆伦打断,“电压不稳,强行通电会短路!我得调参数!”
“没时间了。”陈岩盯着面板,“温度已经九百度,再等就来不及。”
“那你出去!我来试!”
“你试过三次都失败了。”陈岩深吸一口气,“这次我来。”
他拔掉安全锁,直接按下激活键。
一瞬间,整条管道剧烈震动。蓝色电流沿着模块边缘蔓延,发出噼啪声响。对接口开始升温,警报声在耳机里炸开。
“温度飙升!一千一百度!”张兆伦大喊,“断电!立刻断电!”
“等等。”陈岩盯着数据流,“循环还没建立……再等等……”
一秒。两秒。
突然,蓝光稳定下来。面板上的温度曲线开始回落。
“成了。”他靠在管壁上,声音沙哑,“冷却循环建立。”
外面没回应。过了几秒,张兆伦才低声说:“……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陈岩没答话。他试着挪动身体,准备退出管道。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异响——一块隔热板松脱,砸在他背上。
“小心!”张兆伦惊呼。
陈岩侧身躲避,动作太大,膝盖撞到工具箱。箱子翻倒,一把激光焊枪滑了出来,枪口正对着他的臀部方向。
“关掉它!”他吼。
张兆伦扑过去按开关,但焊枪已经启动,一道红光擦着陈岩的维修服边缘扫过,烧出一条焦黑痕迹。
两人僵在原地。
“……差点把你屁股点了。”张兆伦喘着说。
“下次别挡我路。”陈岩抹了把脸上的灰,“你也别乱碰设备。”
“我那是救你!”
“你那是添乱。”
他们谁也没笑。气氛紧绷得像随时会断的钢丝。
但抢修没停。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全舰进入静默模式。非必要岗位全部撤离,电力优先供给维修区。陈岩和张兆伦轮班守在接口舱,一边监控数据,一边处理突发故障。
第三十六小时,电源模块出现谐波干扰,导致冷却泵间歇性停转。陈岩亲自爬上顶部支架,手动清理电路接口,指甲缝里嵌满了碳化残留物。
第四十八小时,一名工程师因缺氧昏倒在操作台前。陈岩把他背出去,自己接替岗位,连续值守十二小时未换岗。
第五十四小时,张兆伦发现一组光纤信号延迟。他叫来助手重新布线,自己拿着检测仪一项项核对。中途眼镜滑落两次,他都没空捡。
第六十八小时,陈岩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心率监护仪发出长长的蜂鸣。他冲过去按胸口,却发现手上全是血。再睁眼,还是维修舱,只是灯光变成了医院的白炽灯。
“陈岩!”张兆伦拍他肩膀,“醒醒!最后一条线路要接了!”
他甩了甩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控制台上。
“我没事。”他说,“继续。”
最后一根光纤连接完成。总控程序启动自检。
屏幕一片漆黑。三秒。五秒。
然后,绿色标识缓缓浮现:【反重力引擎恢复正常,动力输出稳定】。
低沉的轰鸣从舰体深处传来,像是猛兽苏醒时的第一声呼吸。所有仪表归零重启,红灯熄灭,绿光遍布。
张兆伦靠着工具箱慢慢坐下去,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七十二小时……总算活下来了。”
没人欢呼。几名工程师靠墙坐着,闭着眼打盹。另一个趴在操作台上,手还搭在键盘上。
陈岩站在中央,左臂面板终于恢复正常的蓝色显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缠着布条,指节肿胀,虎口裂开。
耳机突然响起调度通知:“舰长,请准备前往科研所参与紧急会议。”
他没动,只是抬起右手,轻轻碰了下太阳穴。
舱内灯光稳定照亮着每一张疲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