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右手还按在胸口,小塔贴着皮肉发烫,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他半跪在地上,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摊暗红。雾气还在翻滚,灰白里透出点青黑,像是谁往水里倒了墨汁,越搅越浑。
裴青崖站在他前面半步,错金刀横着,呼吸沉稳。可这会儿他的左手却微微抖了一下,指尖蹭到了刀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陈九听见了,抬头瞥了一眼。
“裴首领?”他嗓音有点哑,“你冷?”
裴青崖没答。他眼睛盯着前方,但眼神不对劲——瞳孔缩得极小,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远又极近的东西。
雾忽然静了。
不是停,是那种连风都咽住的死寂。原本缭绕的雾气像是被钉在空中,纹丝不动。地面开始泛光,一道道暗红纹路从脚底蔓延开来,像干涸的血痕,又像某种刻进石头里的符。
裴青崖的左脸金纹突然热了一下,不疼,就是一阵突兀的温感,像是有人拿手背贴了下皮肤。
他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景变了。
不是大殿前广场,也不是迷阵。他站在一座石台上,四面漆黑,头顶悬着七盏青铜灯,灯焰幽绿。他低头看自己——个子矮,穿的是孩童的玄色短袍,袖口绣着裴家暗纹。双手被铁链锁住,链子另一头钉进石台裂缝,冷得刺骨。
他想动,动不了。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走来,月白道袍,手握鎏金拂尘。那人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
“裴家血脉,就该为地脉献祭。”声音平得像念经文,却字字砸进耳朵。
童年的他拼命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不!我不要!放我走!”
那人没理他,只抬手,拂尘尖轻轻点了下他额心。一点凉意渗进去,接着是疼,钻进骨头缝里的疼。
他张嘴要喊,却发不出声。
眼前画面晃了晃,又回到迷阵中。
可幻象没断。
他仍能看见那个孩子,跪在石台上哭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他也看见自己现在的身体僵直着,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进衣领。
“裴首领!”陈九一把抓住他肩膀,猛力摇,“醒醒!那是假的!你在这儿!你在这儿!”
裴青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被掐住脖子的人终于喘上气。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双手撑地,指节发白。
陈九立刻挪过去,一手撑地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生怕他栽倒。
“你看见啥了?”陈九问,声音压低,不像平时那样带笑,“说句话,别吓我。”
裴青崖没抬头。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跑了十里山路。冷汗顺着下巴滴下去,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印子。
“我……”他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做过这样的梦……”
陈九愣住。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梦都是反的”“你小时候肯定胖乎乎的谁都舍不得绑”,可这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因为裴青崖的样子太真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最深的夜里拽出来、还没睡醒的恍惚。眼白泛红,嘴唇发干,连耳垂都在抖。
陈九把小塔往怀里一塞,腾出右手,用力拍了下裴青崖后背:“咳两声,活人就得有动静。别跟个石像似的杵着。”
裴青崖被他拍得呛了一下,终于咳出声。
这一咳,像是把魂找回来些。他慢慢抬起头,眼神总算对上焦,看了陈九一眼,又迅速移开。
“铁链……锁着我。”他低声说,“很小的时候。穿着短袍,袖口有家徽。”
“然后呢?”
“有人穿道袍,拿拂尘……说我该被献祭。”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他说‘裴家血脉,就该为地脉献祭’。”
陈九眉头一跳:“这话听着就不吉利。你爹没教你见着说这种话的赶紧跑?”
裴青崖没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控制不住。
“我不记得这事。”他说,“可那感觉……太熟了。铁链的冷,灯焰的味儿,还有他碰我额头时那股凉气……我梦见过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一身汗。”
陈九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能乱劝,尤其是那种你明知道它可能真发生过、可又没法证明的事。
他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寸许,让两人靠得更近点,肩挨着肩。
“现在不是梦。”他说,“你现在站在这儿,刀还在腰上,我也在这儿,没谁能把链子套你脖子上。”
裴青崖缓缓点头,动作很慢,像脑袋太沉。
雾气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翻滚,是旋转,一圈圈绕着两人打转,地面的红纹也跟着亮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
陈九察觉到异样,立刻把手摸向怀里。小塔还在,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烧旺的火堆开始落灰。
“这雾邪门。”他低声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给你放起回忆来了?”
裴青崖闭了下眼:“也许……不是冲我来的。是阵法碰到了什么。”
“比如你这张脸?”陈九咧嘴,“要不咱俩以后出门你戴个面具?就说我是你家货郎,你是雇工,专管搬箱子。”
裴青崖睁开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还是虚的,但至少有了点反应。
“你说笑了。”他声音依旧沙。
“我哪敢。”陈九耸肩,“你要真倒下,我扛都扛不动。察幽司头头晕菜,传出去我还能混?”
裴青崖没再说话。他慢慢用手撑地,试着站起来。腿还是软,但他硬是把膝盖挺直了。错金刀还挂在腰上,他伸手握住刀柄,借力站稳。
陈九也跟着起身,不过没全站直,还是半蹲着,随时准备扶人。
“你还行?”他问。
“能撑。”裴青崖说。
“别硬撑啊,我又不笑话你。”陈九嘀咕,“刚才那一幕,换我早尿裤子里了。”
裴青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
雾又起了变化。旋转的速度加快,地面红纹开始延伸,朝他们脚下爬。陈九立刻警觉,把小塔掏出来看了一眼——塔身安静,那道新亮的纹路也没闪,可掌心温度忽高忽低,像心跳不稳。
“这玩意儿快不行了。”他低声说,“再撑一会儿,咱们得想办法撤。”
裴青崖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雾太厚,十步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着直觉判断方向,可刚才那一阵幻象搞得他脑子发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
“往回走?”他问。
“往哪儿回?”陈九苦笑,“门在哪都不知道。谢昭那帮人八成还在外头守着,咱们一露头就得挨揍。”
裴青崖沉默。他抬手抹了把脸,擦掉冷汗,手指碰到左脸金纹时顿了一下。
“它刚才热了。”他说。
“我知道。”陈九点头,“我看见了。不是发光,是发热,像你发烧。”
裴青崖没再说话。他盯着自己手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紧。
“我不是第一次见那个祭坛。”他忽然说,“梦里出现过三次。一次是我七八岁,一次是十岁,还有一次……是娘死前那年。”
陈九皱眉:“你娘?”
“嗯。”裴青崖声音低下去,“她总不让我去西偏殿。我说想去玩,她就发火,后来干脆让人把门封了。有一次我偷偷撬开,看见里面有个石台,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陈九吸了口气:“所以你家……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我不知道。”裴青崖摇头,“后来石台不见了,墙也重砌过。我以为是记错了。”
“可你没忘。”陈九看着他,“有些人记事,靠的是骨头,不是脑子。”
裴青崖抬眼看他。
陈九咧嘴一笑:“我娘说过,疼过的地方,一辈子都认得。”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雾气绕着他们打转,地面红纹越来越密,像蛛网铺满脚底。小塔在陈九掌心轻轻颤了一下,温度骤降,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井水里。
陈九脸色一变:“糟了。”
裴青崖立刻绷紧身体:“怎么?”
“塔快熄了。”陈九把小塔贴回胸口,“撑不住这雾了,最多再顶半炷香。”
裴青崖环顾四周:“那就趁现在还能动,离开这儿。”
“问题是往哪走?”陈九苦笑,“这鬼雾连个门缝都不给留。”
裴青崖刚要开口,忽然身子一晃,手扶住陈九肩膀才没栽倒。
“又来了?”陈九紧张,“你别又看见啥。”
裴青崖咬牙:“不是幻象……是头晕。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钟。”
陈九立刻伸手探他额头:“不烫啊。你别是失血太多?”
“不是血。”裴青崖喘了口气,“是……声音。有东西在叫。”
“谁叫?”
“听不清。”他闭眼,眉头紧锁,“像是很多人,又像是一个。在喊……献祭。”
陈九脸色变了:“这地儿真不能待了。咱们得走,马上。”
他一手扶住裴青崖,一手把小塔死死按在胸口,低声道:“兄弟,再撑一会儿,回头我请你吃整只烧鸡,不,两只。”
小塔没反应。
雾气开始下沉,贴着地面盘旋,像蛇群游走。红纹亮到极致,几乎要燃起来。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铁链拖地。
陈九听得真切,头皮一麻。
“裴首领。”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听见了吗?”
裴青崖没答。他双目圆睁,瞳孔失焦,嘴唇微微颤抖。
陈九立刻伸手拍他脸:“醒醒!别又进去!”
裴青崖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不!我不要!”
他整个人往前扑,被陈九一把抱住,才没摔地上。
“我在!”陈九死死架住他,“陈九在这儿!你给我醒过来!”
裴青崖剧烈喘息,额头撞在陈九肩上,冷汗直流。他抬起手,一把抓住陈九的衣领,像是抓救命稻草。
“铁链……又来了……”他声音发抖,“它要拉我回去……”
“放屁!”陈九骂道,“谁敢拉你?老子打断他的手!”
他一手搂住裴青崖肩膀,另一手掏出小塔,狠狠按在胸口:“撑住!再撑一下!咱们还没出事呢!”
小塔微微一震,雾气猛然收缩,形成一圈环状屏障,将两人护在中央。地面红纹被逼退半尺,暂时停止蔓延。
裴青崖靠在陈九肩上,呼吸急促,双手仍抓着他衣领不放。
“我……我做过这样的梦……”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每次都醒不过来……”
陈九没动。他任由对方靠着,只低声说了一句:“这次你醒了。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