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崖的目光刚扫向门口,风就撞了进来。
那不是寻常穿堂风,是裹着湿气和铁锈味的阴流,顺着破窗灌入石室,吹得地上碎纸打着旋儿贴墙根跑。陈九还蹲在原地,左手按着胸口的小塔,右手撑着膝盖,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絮,沉得抬不起来。他听见风响,想抬头,可记忆断片还在脑仁里乱蹦,刚才那句“你娘戴铜钱耳坠”的话,卡在他嗓子眼出不来,咽下去又硌得慌。
就在这半愣神的当口,一道靛蓝身影从门外浓雾中踏出。
脚步不重,落地无声,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谢昭来了,手里提着判官笔,笔尖垂地,墨色未干,像是刚写完一份生死簿。
裴青崖刀已出鞘半寸。
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别动。”
陈九没应,不是不想应,是反应慢了半拍。他看见谢昭,也认得这人是察幽司副使,可脑子里却翻不出半句能搭上的话。上一刻还在为忘了母亲的事发闷,下一刻眼前的人就成了刀口上的客。
谢昭停在三步外,站在雾与光的交界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把判官笔缓缓抬起,笔锋直指陈九心口。
“龙骨。”他说,“交出来。”
声音还是平常那般冷,可话一出口,空气就像被冻住了一截。陈九终于回过神,手猛地攥紧小塔,塔身微烫,但没亮纹,也没嗡鸣,只是像块暖石头贴在掌心。
“你疯了?”他嗓音发哑,“刚才迷阵是你布的?”
谢昭不答,手腕一抖,笔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陈九咽喉。
这一下太快,快得不像同僚过招,倒像是早就等这一刻。裴青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横插,左手一把推开陈九,右臂顺势拔刀——“锵”一声,错金刀全出,刀背磕在判官笔杆上,火星子“啪”地溅开。
陈九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腐朽木架,灰扑簌簌往下掉。他站稳时,正看见裴青崖左肩被笔尖刺中,玄衣瞬间洇开一片暗红。那笔尖竟不是纯墨,而是带着钩刃,一击即退,快如蛇信。
“裴阎王!”陈九吼了一声,冲上前两步。
裴青崖没回头,只咬牙低喝:“陈九!跑!”
这一声喊得极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命令。他整个人挡在陈九前头,错金刀横在胸前,刀锋对准谢昭。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砸一个暗点。
谢昭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他看着裴青崖,眼神平静得瘆人,像是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共事多年的上司,而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裴首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冷,“你护不住他。”
话音落,第二击已至。判官笔化作一线黑芒,直刺裴青崖面门。裴青崖侧头避让,刀锋反撩,逼得谢昭收笔后撤半步。可就这么一瞬,谢昭左手已从袖中抽出短剑,寒光一闪,直插裴青崖左肋。
裴青崖旋身格挡,刀鞘撞开短剑,可动作到底慢了半分——毕竟刚破幻阵,体力未复,肩伤又牵着筋骨。他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斑驳墙面,震得头顶蛛丝乱颤。
陈九看得眼珠子发胀,拳头捏得咯吱响。他想冲上去,可脚底像生了根。不是怕,是脑子空了一块,身体跟不上念头。他记得这人是谢昭,记得他在朱雀街放过自己,记得他曾在药库外说过“快走”……可现在这人举着双刃,眼神像冰窟,哪还有半点同僚模样?
“你他妈到底是谁?”他吼出来,声音炸在石室里。
谢昭没理他,只盯着裴青崖,一字一句道:“最后一遍,交出陈九。”
裴青崖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血黏在指节上。他喘了口气,把错金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扬。
“试试。”他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
下一秒,他主动出击。
刀光如电,劈开雾气,直取谢昭咽喉。谢昭侧身避让,判官笔横扫封挡,“铛”地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裴青崖不管不顾,刀势连环,一招未尽,二招已至,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左肩血流不止,可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狠,像是要把命豁出去换一口喘息。
谢昭被迫连退三步,一直退到门口雾中才稳住身形。他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沾了点红——刚才那一刀擦过了下巴。
“你还真拼。”他冷笑。
裴青崖不答,只把刀横在胸前,呼吸粗重,眼神却一点没软。他站在陈九前面,像堵墙,哪怕摇摇欲坠,也不肯后退半步。
陈九终于动了。
他没冲上去帮忙,而是死死攥着小塔,掌心发烫。他知道这玩意儿能救命,可每次用都得拿记忆换。刚才已经丢了两段,再用一次,保不齐连自己叫啥都忘了。可眼下这局面,裴青崖替他挨了刀,他还杵着不动,那就真成混账了。
“裴阎王!”他吼,“你撑住!”
话音落,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裴青崖斜后方。不是要并肩作战,是他不想再被人推来推去。他是货郎出身,打架靠的是巧劲和跑路,可这一刻,他宁愿站这儿,也不愿再听一句“跑”。
谢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惋惜的表情。
“你真以为,”他说,“你能留下什么?”
陈九没接这话,只把小塔往怀里塞了塞,低声骂了句:“废话真多。”
裴青崖喘了口气,抬手抹掉流进眼角的血,低声道:“待会我攻左,你找机会往东边墙角滚,那儿有条缝,能钻出去。”
“我不走。”陈九说。
“这不是商量。”
“也不是求你。”
两人说话间,谢昭已再次逼近。这次他没用判官笔,而是双手持短剑,剑尖朝下,步伐沉稳,像是猎人盯上了困兽。
裴青崖知道,下一击必是杀招。
他深吸一口气,错金刀缓缓抬起,刀身映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天光,闪出一道寒芒。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又开始发热,像是地脉在体内苏醒,可他顾不上疼,只盯着谢昭的手腕,等一个破绽。
谢昭动了。
一步踏前,短剑直刺心窝。
裴青崖横刀格挡,刀剑相撞,火花四溅。他借力旋身,反手一刀劈向谢昭脖颈。谢昭低头避让,剑锋擦着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发丝。他顺势一脚踹向裴青崖受伤的左腿,裴青崖硬扛着没退,反而欺身而上,刀柄猛撞对方胸口。
“砰”一声,谢昭后仰,退了半步。
可也就在这刹那,他手腕一翻,短剑脱手飞出,直射陈九面门!
裴青崖瞳孔一缩,想都不想,整个人横扑过去,用肩膀撞开陈九。短剑擦着他后背划过,“咚”地钉进木架,震得整面墙都在抖。
陈九摔倒在地,手肘蹭破一层皮。他抬头时,正看见裴青崖捂着后背,脸色发白。血又多了,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疯了?!”他爬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裴青崖没理他,只咬牙站直,错金刀重新握紧,刀尖指向谢昭。
“我说了……”他喘着气,“让你跑。”
“我不跑。”陈九站到他身边,哪怕腿还有点软,“你要死在这儿,我也得给你收尸。”
裴青崖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谢昭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并排而立,忽然把判官笔往地上一插,双手空了出来。
“行。”他说,“你们一起走。”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砖,直射陈九面门。陈九本能抬手去挡,可就在这一瞬,谢昭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拳轰向裴青崖胸口。
裴青崖挥刀格挡,可旧伤加新创,动作到底慢了半拍。拳风擦过肋骨,打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来。他踉跄后退,撞上石墙,错金刀“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谢昭俯身去捡刀。
陈九抄起地上一根断木,照着他后脑就是一下。
“啪”地一声闷响,谢昭脑袋偏了偏,没倒,只是缓缓转过头,眼神冷得像能结冰。
陈九举着断木,手在抖,可没放下。
“你再碰他一下,”他说,“我就算用牙咬,也得撕你一块肉下来。”
谢昭静静看他,忽然笑了下。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没再动手,只是退后两步,重新站回门口雾中,判官笔还插在地上,没拔。
三人僵持在石室中央。
裴青崖靠着墙,喘得厉害,左肩血染透三层衣料。陈九半扶着他,另一只手还攥着断木,指节发白。谢昭立于雾中,身影模糊,可那双眼,清清楚楚地盯着他们。
没人说话。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地上血滴边缘微微晃动。远处似乎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可仔细一听,又没了。
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裴青崖的侧脸。那人闭着眼,额角全是汗,可眉头拧得死紧,像是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忘了好多事。
可有些事,不用记,也能做对。
他把断木往地上一扔,腾出手,把小塔紧紧按在胸口。
塔身温热,像块活物。
谢昭看着他,忽然道:“你还剩几段记忆?”
陈九没答。
他只是把头抬了起来,直视门口那道靛蓝身影,咧了下嘴。
“够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