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的手指刚触到判官笔的柄，指尖一寸一寸压上冰冷的金属。他站在门口，雾气从背后漫进来，像一层灰纱裹着他靛蓝的衣角。陈九还半扶着裴青崖，断木残枝横在身前，虎口发麻，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可他知道，只要谢昭拔出那支笔，下一秒，自己就得拿命去挡。
就在这当口，头顶瓦片“咔”地一响。
不是风吹，也不是老鼠窜动，是有人踩实了屋脊的接缝，蓄力下跃。
一道影子破空而至，五彩胡服鼓成个球，三十七枚铜铃叮当乱撞，节奏杂而不乱，像是某种暗语。那人凌空抛出手中小物，铜镜飞旋如刀，直取谢昭手腕。
“当啷！”
一声脆响，铜镜砸在判官笔侧，打得谢昭手背一震，整个人退了半步。镜面落地未碎，反在青砖上弹跳两下，泛起一圈涟漪似的光。
陈九愣住，扭头看向来人。
胡商阿史那稳稳落地，靴底沾着屋脊灰泥，右眼黑布边缘渗出一丝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破了皮。他左眼扫过全场，先落在谢昭身上，又掠过陈九，最后停在裴青崖脸上，眉头一拧。
“谢副使，”他开口，嗓音沙哑却有力，“你欺人太甚。”
谢昭没答话，只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被铜镜磕中的手腕。那里连道红印都没有，可他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而是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揭了底牌的不悦。
阿史那没等他反应，右手一翻，掌中又现出一面铜镜。比刚才那面稍小，边缘刻着一圈古怪纹路，像是水流盘绕。
他把镜子朝陈九一递：“接着！用这面照他！”
陈九没动。
他盯着那镜子，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寻常，谁家商人随身带两面铜镜？再说，刚才那面是从哪儿飞出来的？屋顶？袖子里？还是……肚子里？
“照他！”阿史那急了，声音拔高，“别愣着！你想看他背后是谁在牵线？就照！”
谢昭这时动了。
他没冲阿史那，也没理陈九，而是慢慢转过头，目光钉在那面铜镜上，眼神沉得像井底石头。
陈九咬牙，伸手接过。
镜子入手冰凉，比普通铜器沉得多，边缘硌手，像是铸的时候就没打磨完。他低头一看，镜面忽然泛起一层蓝光，不刺眼，却把四周的雾气都吸了进去，仿佛整间石室的光线都被它吞了。
“照他。”阿史那重复，声音压低，“别怕，看清楚。”
陈九抬头，把镜面对准谢昭。
蓝光骤盛。
刹那间，谢昭身后浮出一道虚影。
一个穿月白道袍的老者，双瞳异色，左眼金褐，右眼幽蓝，手里拄着鎏金拂尘。他一只手搭在谢昭肩上，姿态亲昵，像是师父教徒弟站桩练功。可那眼神不对——空洞、阴冷，像在看一件工具，而不是人。
影像一闪即逝。
蓝光退去，镜面恢复平常，只映出谢昭那张冷脸。
陈九手一抖，差点把镜子扔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昭：“你背后……刚才……”
谢昭没动。
但他呼吸变了。原本平稳得像打更的鼓点，现在却短促了一拍。他左手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阿史那往前跨一步，挡在陈九和谢昭之间，三十七枚铜铃再次轻响，这次节奏变了，像是在防备什么。
“你认得这镜子？”他盯着谢昭，“还是说，你早知道它能照出‘附魂’？”
谢昭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但多了一丝滞涩：“阿史那，鬼市的生意做久了，也敢管察幽司的事？”
“我不管察幽司，”阿史那冷笑，“我只管欠我妹妹命的人。”
谢昭没接这话。
他目光扫过阿史那右眼的黑布，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那一瞬，陈九分明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
裴青崖这时动了动。
他靠在墙上，左肩血已经浸透三层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喘了口气，左手撑着墙面，硬是把自己往上提了提，让视线越过阿史那的肩膀，直视谢昭。
“谢昭。”他声音哑得厉害，“那人……是你师父？”
谢昭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不是去拔判官笔，而是摸向腰间银鱼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阻止他。
陈九心头一紧。
他记得这袋子——每次谢昭要动手前，都会碰它一下。上回在药库外，他也是这样，然后放走了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背后有影子。
阿史那显然也察觉了，猛地侧身，将手中铜镜对准谢昭：“别动！再动我就砸了它！”
谢昭停住。
他手指离银鱼袋只剩半寸，却不再前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额角沁出一点汗，在昏光下闪了闪。
“你从哪儿得来的这镜子？”他问阿史那，语气忽然平了。
“龟兹老铺子挖出来的。”阿史那哼笑，“本来打算卖给杨大人换批龙涎香，可听说他在找能照‘魂契’的东西，我就改主意了。”
谢昭眼神微动。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阿史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控制傀儡的钥匙眼。谁被照出来有影子，谁就是被人拴着的狗。”
陈九听得心里发毛。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镜，又想起塔灵说过的话——“有些术法，靠的是活人当容器”。谢昭这些年办案利落，手段狠准，可从没见他有过私情，也没听他说过家人。就连哼童谣，都是无意识的。
难道……他早就不是自己了？
“那你呢？”谢昭忽然转向阿史那，“你右眼蒙着，真以为我看不出？你也能看见地脉上的东西，不然怎么能在鬼市混到今天？”
阿史那笑容一僵。
他没否认，只是把铜镜握得更紧：“我看得见，是因为我不想忘。你呢？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谢昭沉默。
石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裴青崖的喘息声，还有地上血滴落的“嗒、嗒”声。窗外雾气流动，像有东西在爬行，可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陈九忽然觉得手心发烫。
他低头，发现小塔在发热，不是那种要解锁纹路的剧烈震动，而是持续的温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悄悄把它往怀里按了按，没吭声。
阿史那这时往后退了半步，仍盯着谢昭：“陈货郎，别信他说话。他每说一句，背后那老头就多吸他一分魂。你现在看到的，早就不是完整的谢昭了。”
陈九喉咙发干。
他想起朱雀街那次，谢昭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说了句“快走”。后来在国师府，他也迟迟不动手，直到地砖阵法启动才出手。那时候，他是想救他们，还是……被逼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陈九问阿史那，“刚才我们快被打成筛子了，你人呢？”
“我在等时机。”阿史那耸肩，“你们打得越狠，他背后的‘东西’就越松懈。现在它刚显形，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谢昭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笑。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动作缓慢，像是卸下面具。
“所以你们都想救我？”他问。
没人答。
他自己说了下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需要救呢？”
话音落，他右手猛地探入银鱼袋。
阿史那大喝：“照他！”
陈九本能举起铜镜。
蓝光再起。
谢昭背后的虚影又一次浮现，但这次更清晰——老者的手已经从肩头滑到了后颈，五指微曲，像在操控提线木偶。而谢昭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了异色。
陈九手一抖，镜面偏了半寸。
就在这一瞬，谢昭抽出了银鱼袋里的东西。
不是武器。
是一块褪色的布条，上面绣着半个童谣图案。
他低头看着那布条，眼神忽然软了一瞬。
然后，他把它塞回袋中，抬起眼，看向陈九。
“你还剩几段记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陈九没答。
他只是把铜镜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阿史那挡在他前面，铜铃轻响，五彩衣袖一展，像要遮住所有光亮。
谢昭站着没动。
门外雾气涌动，却没有脚步声。
裴青崖靠在墙上，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悄悄摸向错金刀的刀柄。
陈九的小塔还在发烫。
四个人，四副心思，全卡在这一刻。
铜镜的蓝光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在空气中晃了晃，像风吹过的水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