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比刚才响,像是空荡的米缸被人拿棍子敲了三下。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前方师父的背影,心里那点烤鸡的念头发胀得厉害。松枝架火,油皮金黄,咬一口滋啦冒油——光是想就让他脚底板发麻。
楚无咎走在前头,草绳束着的头发被夜风一吹,甩在肩上像根旧扫帚。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再盯我后脑勺,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阿九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看路。可没走两步,右脸那块烫伤疤忽然抽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皮下划拉。
他抬手摸了摸,有点烫。
“师父……”他小声喊,“我这儿……”
话没说完,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跪在了地上。
楚无咎脚步一顿,回身就见阿九抱着脑袋蹲下,右手死死抠住右脸疤痕,指节泛白,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像条离水的鱼。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
“我……我控制不住!”阿九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眼里全是惊恐,“它……它在动!里面……有东西在跑!”
楚无咎一把按住他肩膀:“别动!雷灵脉暴走了!”
话音未落,阿九右脸那块疤“腾”地亮起刺目蓝光,像有盏灯在他皮下点亮。紧接着,细碎的雷丝从皮肤底下钻出,顺着脖颈往上爬,噼啪作响,焦味瞬间弥漫开来。
楚无咎眉头一拧,反手从袖中抽出七根银针,针尖泛着微弱雷光。他左手仍压着阿九肩头,右手连闪,七根银针几乎同时钉进阿九后颈与脊椎的七处要穴,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忍着点!”他低喝。
阿九浑身一僵,冷汗“唰”地冒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发出“嗤”的轻响。他牙关紧咬,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银针入体,蓝光略弱,雷丝也稍稍收敛。
楚无咎盯着他脖颈处的经络走向,指尖搭在腕上探脉。脉象乱如狂潮,雷气横冲直撞,却不是溃散之兆,反倒有种蓄势待发的凶猛。
“有意思。”他低声说,“压都压不住?”
刚说完,异变再生。
阿九突然仰头,嘴巴张到极限,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声音尖锐得能割破耳膜。周身雷光炸起,银针齐震,竟有三根“啪”地崩断,断针飞出去扎进旁边树干,树皮当场焦裂剥落。
地面“咔”地裂开一道缝,草木瞬间枯黑,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楚无咎皱眉后撤半步,衣摆被雷弧扫中,补丁边缘“滋”地冒起一缕青烟。他抬手一拂,碎布落地,眼神却没离开阿九。
这孩子双眼全蓝,瞳孔消失,脸上疤痕亮得刺眼,雷丝如活蛇般缠绕全身,呼吸粗重得像拉动的风箱。他四肢抽搐,却不是失控挣扎,而是某种内在力量在强行撑开经脉的征兆。
“这是……”楚无咎眯眼,忽然低语,“要突破了?”
他没再出手压制,反而退后一步,袖手旁观。
雷气越涌越烈,阿九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撑开,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跪在地上,双手插进泥土,指甲崩裂也不觉痛,喉咙里不断溢出低吼,像是野兽在破壳前的挣扎。
楚无咎站在三步外,青衫被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阿九体内雷流的轨迹,忽然笑了下:“蠢货,这时候还知道往地下导电?倒是有点脑子。”
话虽这么说,他眼神却凝重起来。
雷灵脉本就罕见,能在十二岁强行引动天地雷气已是异数,如今未经引导、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遇暴走,按理该是经脉尽毁、神魂俱裂的下场。可这小子不仅没死,雷气还在体内形成循环,虽然狂乱,却不散乱。
更怪的是,那股力量明明暴虐,却隐隐透出几分“熟稔”,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难不成……”楚无咎摸了摸下巴,“你这身子,天生就是装雷的坛子?”
阿九没听见,也没法听见。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炸响,耳朵里全是雷鸣,身体像被扔进熔炉又丢进冰窟,冷热交替,痛痒难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倒下。
可坚持没多久,雷气猛然逆冲,从脊椎一路炸上天灵盖。
“呃啊——!”
他又是一声嘶吼,双臂一振,硬生生从地上弹起半尺,落地时双脚陷入泥土寸许。雷光从七窍往外窜,连鼻孔都冒出细小电火花。
楚无咎终于动了。
他一步跨到阿九背后,手掌贴上其后心,掌心微热,却不运功,只是稳住对方身形。他另一只手掐了个印,口中低语几句,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
阿九身体一颤,雷光略收,但仍在体内横冲直撞。
“不行。”楚无咎摇头,“这股劲儿压不住,也导不走。再这么下去,要么炸成灰,要么废掉脉门。”
他目光一闪,忽然道:“那就别压了。”
话音落,他非但撤去掌力,反而屈指在阿九后颈轻轻一叩。
“给我冲!”
这一叩如敲铜钟,阿九体内雷气轰然炸开,周身电弧爆闪,地面裂纹蛛网般蔓延,连头顶树枝都被震断几根,哗啦落下。
可诡异的是,雷气爆发后并未失控扩散,反而在体内形成一股螺旋,顺着经脉疯狂流转,速度越来越快,竟隐隐有了节奏。
楚无咎盯着他脊椎处的脉络走向,忽然点头:“成了。”
阿九还在吼,但声音已不如先前凄厉,反倒多了几分力量感。他站得笔直,双手垂下,雷光在他皮肤下游走,像江河归海,渐渐有序。
楚无咎退开两步,袖子一抖,把断针从树干上震落,收入袖中。
“行了。”他说,“再嚎就真成野狗了。”
阿九喉咙里“咕”了一声,缓缓低头,双眼蓝光渐退,露出原本的眼白。他晃了晃,腿一软就要栽倒。
楚无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扛上肩头,背在背上。阿九身子轻得像捆柴火,衣角还在冒烟,楚无咎顺手扯下自己一块衣摆,裹住他手臂,免得雷光灼伤自己。
“热就对了。”他一边走一边说,脚步加快,“说明还活着。要是凉飕飕的,就得拿你当炭烧了。”
阿九趴在他背上,意识模糊,只听清半句,喃喃道:“……炭?烤鸡呢……”
“闭嘴。”楚无咎踹开挡路的藤蔓,“今晚没鸡,吃土。”
夜色深沉,林间小道被树影切得支离破碎。楚无咎背着阿九,沿着蜿蜒小径疾行,脚步稳健,呼吸不乱。身后雷光仍未完全熄灭,偶尔从阿九衣缝中窜出一缕电弧,打在路边石头上,炸出个小坑。
他没回头,只低声自语:“这地方不能停。雷气太显眼,招苍蝇。”
前方树林更密,地势渐低,隐约可见一条荒废小道通往山坳深处。楚无咎目光一扫,选定方向,加快脚步。
阿九在他背上微微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师父……我……我没练好……对不起……”
“谁让你练了?”楚无咎冷笑,“你当雷诀是米缸?想放就放?白天炸茅房不够,晚上还想劈山?”
“我……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跑出来……”
“废话。”楚无咎打断,“雷灵脉长你身上,不就是让你管的?管不住,就别怪它反咬一口。”
阿九不说话了,只剩粗重呼吸。
楚无咎脚步不停,穿过一片矮灌木,踏上一条泥泞小径。路旁有块塌了半边的石碑,上面字迹模糊,依稀能辨“禁入”二字。
他看都不看,直接迈过去。
“前面有个废弃矿洞。”他随口道,“黑是黑了点,但胜在没人。你要是再炸一次,顶多把老鼠吓死,不至于引来巡夜的蠢货。”
阿九艰难抬头,看了眼前方幽深林道:“……我们……去哪儿?”
“去你能喘气的地方。”楚无咎说,“等你哪天能把雷气憋到吃饭时不漏电,我再考虑给你加餐。”
阿九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抽气。
楚无咎察觉,脚步略缓:“疼?”
“嗯……”
“活该。”他语气没变,“谁让你今天拍雷球那么狠?脚趾头抠地,真以为能抠出个聚灵阵?”
阿九不吭声了。
楚无咎继续往前走,背上的重量虽轻,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孩子现在处在极险的关口——雷脉暴走未平,随时可能再次炸开;可若真是突破前兆,强行压制反而会断其根基。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安全地方,让他自己冲开桎梏。
“快到了。”他望了眼前方林隙中露出的一角黑黢洞口,“再忍忍。”
阿九伏在他背上,眼皮沉重,意识飘忽。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滚烫的铁桶,四面八方都是雷声,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师父在。
他在动。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楚无咎一脚踏进洞口阴影,背影彻底没入黑暗。洞外,最后一缕雷光从阿九衣角窜出,打在石碑“禁入”二字上,字迹焦黑剥落,碎屑簌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