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身子还在冒烟,热气顺着楚无咎的后颈往上爬,像有只烧红的铁钳夹住他耳根。洞口外那块“禁入”石碑早被甩在身后,林间夜风也追不进这黑黢黢的坑道。脚下是人工开凿的台阶,歪斜断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底下咬牙。
楚无咎没再背他,一把将人从肩上卸下,反手拎住后衣领,像提一袋漏了米的麻包,拖着往前走。阿九双脚离地,鞋底蹭着石阶边缘,发出沙沙声。他脑袋耷拉着,眼皮半睁,右脸疤痕泛着幽蓝微光,嘴里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音节,像是饿极的猫叫春。
“再忍忍。”楚无咎嗓音压得低,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就快到了。”
话音刚落,阿九突然抽搐一下,脊背弓起,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一道细小电弧从他指尖窜出,“啪”地打在侧壁岩石上,火星四溅,焦味又来了。
楚无咎眉头一跳,左手闪电般探出,掌心轻按在他后颈窝处。一股微弱热流渗入,不攻不散,只稳稳托住那股横冲直撞的雷气。阿九浑身一松,抽搐渐缓,但体温更高了,烫得楚无咎掌心发麻。
“热……师父……我好热……”他声音发颤,舌头像是打了结。
“热就对了。”楚无咎继续往前拖,“这是雷灵脉突破的前兆,不是你拉屎憋不住。”
阿九没力气反驳,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喘。
通道越走越窄,头顶岩层压下来,逼得人不得不弯腰。空气潮湿发霉,混着一股子铁锈和腐草的味儿。楚无咎脚步不停,眼睛扫过两侧石壁——有凿痕,深浅不一,明显不是天然形成;地上还有几道浅沟,像是铁链长期拖拽留下的。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早把这地方骂了十八遍。
“破庙、矿洞、地道,你们这群邪修就不能换个花样?住山洞上瘾是吧?”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一宽。三根粗如碗口的铁链从顶上垂下,末端连着一块厚重石板,横在通道尽头。石板表面刻着扭曲符文,颜色暗红,像是干透的血。
楚无咎停下,把阿九往墙角一塞,让他靠坐着。阿九脑袋一歪,差点栽倒,又被他自己强撑着抬起来,双眼迷蒙地看着师父。
“别闭眼。”楚无咎警告,“闭眼就真成死狗了。”
他说完,抬脚就是一脚,踹在石门边沿。
“轰”地一声,石板晃了晃,裂开一道缝。灰尘簌簌落下,呛得阿九连咳两声。楚无咎不罢休,又是一脚,这次直接踹在符文中央。咔嚓一声,石板崩开大半,哗啦塌进里面,扬起一片灰雾。
门开了。
楚无咎眯眼望进去,手已悄悄摸进破竹篓,指尖勾住一片废铁。他一步跨过残骸,站定在洞穴入口。
眼前是个巨大洞窟,高不见顶,宽得能跑马。洞壁嵌着数十盏油灯,火苗幽绿,照得四下影影绰绰。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黑苔。最扎眼的是中央那一片——上百个孩童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排成七列,像晒腊肉似的整整齐齐。每个孩子都瘦得皮包骨,衣衫褴褛,但眉心处无一例外泛着淡蓝雷光,一闪一灭,如同呼吸。
楚无咎眼神冷了下来。
他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掠过那些锁链——是玄铁掺冥铜打造,专克灵气;再看孩子们手腕脚踝,皮肉溃烂,显然是长期禁锢所致;最后落在他们眉心雷光上,那光芒虽弱,却脉络清晰,分明是人为引导过的雷灵脉征兆。
“果然。”他低声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用孩童养雷灵脉,邪修就是邪修。”
阿九这时也挣扎着抬头,视线穿过昏暗,落在那些孩子身上。他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他们……”
“和你一样。”楚无咎头也不回,右手往后一伸,把他往身后拉了半步,“都是被拔了根的苗,硬拿雷气浇出来的歪脖子树。”
阿九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小孩——那孩子年纪和他相仿,右脸也有道疤,位置和他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道疤正往外渗着蓝光,像是随时会炸开。
他忽然觉得脸上那块疤更烫了,烫得发痒,发酸,发胀。
“师父……”他声音发虚,“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楚无咎没答,只把手从竹篓里抽出来,五指微曲,废铁片卡在指缝间,随时能甩出去。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猫走路。
洞穴深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洼里。
“你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因为你有个不要脸的师父,敢把雷诀写在废铁片上,还敢让你对着米缸放电。”
阿九想笑,可脸上的肉僵着,只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楚无咎站在洞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根石柱,每一条铁链,每一个孩子的脸。他没动,也没喊,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可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见血。
他知道这里不止一个机关。
灯的位置不对——太规整,七盏一组,暗合七星阵势;地面青石板也有蹊跷,某些缝隙走向太直,像是人为拼接;就连那些孩子的坐姿,也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某种仪式的祭品。
“搞这么大阵仗,”他冷笑,“就不怕雷劈下来,先把你们自己给烤熟了?”
阿九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膝,身子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热。体内那股雷气没消,反而越聚越多,像一锅煮到冒泡的粥,随时要掀盖子。他咬着牙,指甲抠进膝盖,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又炸出点动静来。
楚无咎察觉,回头瞥了他一眼:“再抖,我就把你扔进那堆小孩里,让他们认你当大哥。”
阿九立刻绷住,连睫毛都不敢颤。
楚无咎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盯住洞穴深处。那边黑得厉害,像是被墨汁泼过,连油灯的光都照不进去。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门,或者通道,通向真正的老巢。
他没急着冲。
这种地方,冲得越猛,死得越快。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敌人知道——有人来了。
于是他抬起脚,慢悠悠地,把左脚靴子脱下来,往地上一扔。
“咚。”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洞穴里荡出三层回响。
紧接着,他又把右脚靴子脱了,往左边一甩。
“啪。”
砸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两下。
然后是他腰间的玄铁令,叮当一声摘下,随手抛向空中,又接住,再抛,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等人打拍子。
阿九看得傻了:“师……师父,你干嘛呢?”
“逗猫。”楚无咎淡淡道,“猫不抓老鼠,老鼠就得学猫叫。”
阿九不懂,但不敢问。
楚无咎继续玩着手里的玄铁令,眼睛却盯着洞穴深处那片黑暗。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在看,有人在听,有人在等他犯错。
可他不怕。
他最擅长的,就是别人设局,他来拆台。
就在他第三次抛起玄铁令时,异变突生。
角落里一个被锁的小孩突然抬起头,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紧接着,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睁眼,齐刷刷转向楚无咎,眉心雷光骤然大盛,嗡鸣声起,空气中竟浮现出细密电纹。
楚无咎脸色不变,左手一挥,把阿九整个拽到背后,右手废铁片已然扣紧。
“来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身后的少年,“好好看着,什么叫‘邪修的老巢’——不是藏尸的地窖,是活人生吞活剥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