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令在空中划了个弧,叮当一声落回楚无咎掌心。他刚接稳,角落里那声尖啸就炸了开来,像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拉进耳朵里。紧接着,上百个被锁住的孩子齐刷刷睁眼,眉心蓝光暴涨,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中浮起细密电纹,像是谁在看不见的地方扯了一张电网。
楚无咎左手一拽,把阿九整个拖到背后,右手五指一张,竹篓里的废铁片“嗖”地弹出一片,卡在指缝间,冰凉的铁刃贴着皮肤,让他有点想笑——这玩意儿连菜刀都算不上,顶多能刮刮脚后跟的老皮。
可他知道,只要他想,这片烂铁也能变成剑。
洞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人影从阴影边缘踱了出来,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脸上戴着一张雷纹面具,铜铸的,边缘打磨得发亮,两道凸起的纹路顺着颧骨爬向太阳穴,活像被雷劈过两次还没死透。
“闯我巢穴者,死。”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常年吸煤烟,“你是谁?”
楚无咎没答。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废铁片,又抬头看了看对方腰间挂着的那把乌漆嘛黑的短刀,忽然笑了:“你问我?”他语气轻快,像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我还想问你呢,养这么多小孩当雷桩子,电费不要钱啊?”
面具人一顿,显然没料到这种回应。
楚无咎趁机把手一扬,废铁片“嗖”地甩出,不偏不倚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只露出半截,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声。
“捡破烂的。”他拍拍手,像刚扔完垃圾,“路过看你们这儿热闹,进来瞅瞅。”
面具人冷笑:“尘世洲楚家那个废脉少爷?你也配站在这儿说话?”
“废脉少爷?”楚无咎歪了歪头,碎发晃了晃,遮住半边眼睛,“哦,你说我啊。是挺废的,连族里扫地的都比我灵脉通。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我最恨两种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落下时,脚下的青石板“咔”地裂开一道细纹,蛛网般蔓延出去。
“一种是邪修。”他又踏一步,第二道裂痕出现,“专挑小孩下手,拿活人当材料,连畜生都不如。”
面具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
楚无咎却不管他,继续说:“第二种,就是现在这种——”他嘴角一勾,露出点讥诮的笑,“明明打不过我,还非得装大尾巴狼,上来就要我交功法、献秘籍,搞得自己很厉害似的。”
他说完,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那一瞬间,插在地上的废铁片突然震颤起来,嗡鸣声陡然拔高,青光自断口处迸发,沿着裂纹窜入地下,又从四周石缝中钻出,像无数条游走的蛇。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搅动,气流扭曲,油灯的绿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楚无咎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手。可那股气势已经铺开,像一把剑缓缓出鞘,虽未见锋,寒意已割得人脸生疼。
面具人瞳孔一缩,脚下蹬地就要后撤,可迟了。
剑意已锁住他周身三尺。
他感觉胸口像被压了块千斤石,呼吸一滞,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硬生生又退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喉咙滚动,“你不是废脉!”
“我是。”楚无咎懒洋洋地纠正,“我确实没灵脉,不会运功,打个喷嚏都怕岔气。但我记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冷,“太虚山上那柄斩落星河的剑,是怎么出鞘的。”
他抬起脚,再次向前。
一步落下,青石板又裂,裂缝延伸至废铁片旁,整块地面微微隆起,仿佛下面埋着什么要破土而出。
剑意随之暴涨。
嗡——!
废铁片剧烈震颤,青光冲天而起,直撞洞顶,照得整个洞穴亮如白昼。那些被锁住的孩子本能地瑟缩,眉心雷光忽明忽暗,像是被这股力量压制得喘不过气。
面具人终于变了脸色。他猛地抽出短刀,刀身刻满血符,一抖之下竟泛起红光,显然是件邪器。他双手握刀,横在胸前,咬牙撑住那股压迫感,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说了,捡破烂的。”楚无咎嗤笑一声,“不过今天生意不错,顺手收几件废品。”
他右手一招,插在地上的废铁片“铮”地拔起,悬停在他掌心上方,轻轻旋转,青光流转,宛如一柄真正的剑。
面具人怒吼一声,刀光一闪,红芒直劈而来,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楚无咎不动。
就在刀锋距他咽喉不足三寸时,他才缓缓抬手,两根手指夹住废铁片,轻轻一迎。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把邪刀砍在废铁片上,竟被硬生生挡住,刀身剧震,血符崩裂一道,红光顿时弱了半分。
“你这点本事,”楚无咎摇头,“也就够吓唬吓唬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头。”
他说完,手指一弹。
废铁片脱手飞出,贴着邪刀表面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在刀身上划出七道深痕。每一道落下,血符就崩裂一道,红光节节败退。
面具人虎口震裂,鲜血直流,惊骇之下连连后退,直到背靠石壁才停下。
楚无咎没追。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被锁的孩子,最后落在阿九身上。少年蜷在石柱后,双手抱膝,浑身冒着热气,脸上的疤痕泛着幽蓝微光,眼神却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一眨眼,师父就会消失。
“躲好。”楚无咎说。
阿九没动,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
楚无咎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转身面向面具人,语气重新懒散起来:“说吧,谁派你来的?鸦老三?还是黑鸦坊背后那位‘大先生’?”
面具人喘着粗气,不答。
楚无咎也不急,慢悠悠从竹篓里又摸出一片废铁,比刚才那片还破,边缘卷曲,像是从破锅上掰下来的。
“你不说是吧?”他掂了掂铁片,笑道,“行,那我猜猜——抓这些孩子,是为了炼《九幽魔功》?听说那玩意儿得用百名雷灵脉童子祭阵,炼成之后能召阴雷、控尸傀,听着挺唬人,其实也就是个放大版的跳大神。”
面具人猛地抬头:“你知道《九幽魔功》?!”
“我不光知道。”楚无咎把玩着手里的铁片,像在研究一块烧饼,“我还知道你练得不对。第一重不该引外雷入体,那是找死。正确方法是先固脉门,再开雷井,最后才是纳劫雷。你现在这样,练到第三重就得爆体,连收尸的人都省了。”
面具人脸色变了又变,显然被戳中痛处。
楚无咎叹了口气:“所以说,你们这些邪修最烦人。偷本功法就偷呗,还不好好看,乱改一通,害人害己。我要是你师父,早把你逐出师门,罚你去扫十年茅房。”
面具人怒极反笑:“狂妄!你一个废脉,懂什么剑道,懂什么雷诀?!”
“我不懂。”楚无咎点头,“但我教的徒弟,能把雷引到米缸里还不炸米,这就够了。”
他说完,忽然抬手,指向面具人身后那片黑暗:“顺便告诉你,你后面那堵墙,是空的。三个挖地道的家伙,脑袋卡在砖缝里半天了,你都不管管?”
面具人一愣,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瞬,楚无咎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也没有拔剑——他根本没剑。
他只是往前踏出一步,脚踩裂纹,剑意随势而起,如惊雷炸响,轰然撞向对面。
面具人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石壁,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面具内侧。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发现四肢沉重如铅,动弹不得。
楚无咎站在原地,废铁片悬浮于身前,青光缭绕,剑意未散。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作响,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阿九靠在石柱上,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灰。他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比任何金甲都亮。
楚无咎没再看他,目光落在面具人身上,声音轻得像在唠家常:“下次再让我撞见你欺负小孩,我不收废品了,直接把你当垃圾处理。”
他说完,废铁片缓缓落地,青光渐敛,可那股剑意仍盘踞在洞穴中央,久久不散。
面具人瘫在墙角,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楚无咎这才转身,走向阿九,伸手拍了拍他脑袋:“还活着?”
阿九眨了眨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楚无咎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片刚刚落地的废铁片,不知何时又开始微微震颤,青光再度浮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缓缓抬头,望向洞穴深处。
黑暗依旧浓重,但空气中,多了点别的味道。
血腥味。很淡,但确实在变浓。
楚无咎眯起眼,把阿九往身后一推:“待着别动。”
他弯腰,从地上拔起那片废铁,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