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手刚握紧那片震颤的废铁，脚底地面就猛地一抖。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他眼皮都没抬，左手往后一捞，直接把阿九整个拽到身后，动作干脆得像是掀锅盖。
“别动。”他说。
阿九没应声。他蜷在角落里，右脸那道烫伤疤正泛着越来越亮的蓝光，像是有人往肉里塞了盏油灯。他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呃……呃……”声，手指抠进地面，指甲崩裂也不自知。
楚无咎余光扫了一眼，眉头拧了半寸，随即松开。这反应正常——雷灵脉被外界雷气牵引，就像干柴碰火星，不炸才怪。但他没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对面墙角。
那里，面具人正缓缓抬头。
他靠在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面具内侧沾着血，呼吸时带出细小的血沫。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一片暗红色的符纸，正夹在他指缝间，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楚无咎早看见了。
他只是懒得管。
直到那股血腥味突然变浓，混着一股焦糊的邪术气息，像烧烂的猪毛顺着风飘过来。
他动了。
左掌猛然拍地，七块废铁片从袖口滑出，贴着地面疾射，在空中划出七道弧线，稳稳落在不同方位。一块插在青石板接缝，一块卡在神像底座凹槽，一块嵌进墙壁裂缝，还有四块悬停半空，微微旋转，发出极轻的“嗡”声。
北斗七星位。
阵眼未闭，但剑意已布。
面具人瞳孔骤缩，显然认出了这招。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右手猛地将血符往上一扬，五指一捏——
啪！
符纸炸开，像只被踩爆的蛤蟆，溅出一团黑雾。那黑雾迅速凝成一道扭曲的雷光，粗如儿臂，通体漆黑，表面爬满血丝般的纹路，发出“滋啦啦”的刺耳声响，直奔阿九面门而去。
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拉不出来。
楚无咎头也不回，怒吼：“蠢货！”
他全身剑意轰然爆发，灌入七块废铁。那些破铜烂铁瞬间共鸣，青光交织，形成一张半透明的网，横在阿九身前。黑雷撞上光网，轰的一声炸开，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气浪将周围碎石全掀飞出去，砸得洞壁咚咚作响。
阿九被震得耳朵出血，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昏过去。但他咬着牙，硬是撑住没倒，一只手还死死抓着裤兜里的雷诀铁牌。
光网晃了晃，没破。
但七块废铁中，有三块当场崩裂，化作铁屑簌簌落下。
楚无咎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句：“穷鬼，连张像样的符都画不起，拿血当墨水，也不怕贫血。”
他话音未落，剑阵余波反荡，青光顺势一卷，竟将那股反冲之力转了个向，直逼面具人而去。
面具人刚喘匀一口气，就见那张光网忽然扩张，像张渔网兜头罩下。他想躲，可四肢沉重，刚抬手，光网已锁住他周身气机。他顿时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动不了。
“你……”他声音发颤，“你根本不是锻骨境！”
楚无咎嗤笑一声，慢悠悠从竹篓里又摸出一片废铁，边缘卷曲，像是从破锅上掰下来的。他拿在手里翻了翻，嫌弃地说：“你这符，纸太糙，血太稀，连个跳大神的都不如。要炸也得有点诚意，现在这样，跟放了个臭屁有什么区别？”
面具人脸色铁青，面具下的眼睛几乎瞪出血来。
楚无咎不理他，转身走向阿九。少年靠在石柱上，浑身冒烟，右脸蓝光忽明忽暗，像快没油的灯笼。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几个气音。
“师父……我……”
“闭嘴。”楚无咎蹲下来，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你现在要是敢晕过去，明天站桩加倍，外加对着米缸放雷三百次。”
阿九哆嗦了一下，硬是把眼前发黑的感觉压了回去。
楚无咎这才抬头，看向被剑阵困住的面具人。他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他停在三步外，歪头打量对方，像在看摊上卖不出去的烂菜。
“你说你，好好的人不当，非当邪修。”他语气轻松，仿佛在唠家常，“养孩子练功，也不嫌晦气。你妈知道你这么败家吗？”
面具人咬牙切齿：“你懂什么！《九幽魔功》若成，我便可掌控阴雷，横行天下！”
“哦。”楚无咎点点头，“然后呢？抢钱？抢女人？还是打算开个雷法培训班，收徒收费？”
“你——！”
“省省吧。”楚无咎摆摆手，“你这功法练岔了，第一重就引外雷入体，纯粹找死。要我是你师父，早把你逐出师门，罚你去扫茅房。”
面具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楚无咎继续道：“你体内雷脉逆行，三日内必爆。不信你摸摸心口，是不是有股热流在乱窜？”
面具人下意识低头，手刚碰到胸口，脸色猛地一变。
楚无咎笑了：“我说中了？”
面具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化为疯狂：“就算我死，你也活不成！外面雷劫已聚，天威难犯！你护不住这小子！”
楚无咎回头看了一眼阿九。
少年正死死盯着他，眼神涣散，可那股依赖劲儿一点没少。他右脸蓝光越来越盛，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游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洞顶的碎石开始悬浮，一块块漂在半空，边缘闪着电火花。空气焦灼，呼吸都变得困难。远处传来低沉的雷鸣，由远及近，像是天边有巨鼓在敲。
楚无咎眯起眼，抬头望向洞顶。
他知道，雷劫要来了。
不是普通的雷，而是专克雷灵脉的黑劫雷。这种雷，天生克制阿九这种未经淬炼的雷体，一旦落下，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他不能让雷劈中阿九。
可他也不能杀面具人——这家伙虽然恶心，但毕竟是条线索。鸦老三背后还有“大先生”，黑鸦坊的根子还没挖出来。
他得拖。
拖到雷劫过去。
或者，拖到阿九自己扛住。
楚无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废铁片，又看了看剑阵中挣扎的面具人，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确实护不住他。”
面具人一愣，以为他认怂。
可下一秒，楚无咎抬起手，指向他：“但我可以让你先死。”
他说完，手指一勾。
七块废铁中的两块突然调转方向，不再维持剑阵，而是猛地射向面具人双肩。速度极快，破空声尖锐刺耳。
“啊！”面具人惨叫一声，双肩被废铁贯穿，钉在石壁上，整个人像只被串起来的烤鱼。
血顺着石壁往下淌。
楚无咎收回手，拍拍衣袖：“现在，你只能看着自己怎么死。”
他转身走回阿九身边，蹲下，一手按住他后颈，另一手掐住他手腕，感受脉象。雷气在他体内乱窜，像一群没头苍蝇，撞得经脉快要破裂。
“听着。”楚无咎低声说，“待会雷落，我会用剑阵挡一次。但只能一次。剩下的，你自己扛。”
阿九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
楚无咎点点头：“你要是死了，我徒弟算白收了，还得重新找个傻子教。”
阿九嘴角动了动，居然扯出个笑。
楚无咎也笑了。
他站起身，走向剑阵中央，背对着阿九，青衫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手，七块废铁重新归位，剑意再次凝聚。
洞顶的碎石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黑云从缝隙中渗入，越聚越厚。一道黑雷在云中酝酿，粗如屋梁，表面爬满血色裂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楚无咎眯起眼，握紧了手中废铁。
他知道，这一击，必须精准。
不能早，不能晚。
要在黑雷落下的瞬间，以剑阵为盾，替阿九挡下第一波冲击。
他等。
雷光渐盛。
空气凝固。
突然，阿九在后面喊了一声：“师……师父……”
楚无咎没回头。
“我在。”他说。
黑雷终于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