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雷落下的瞬间,洞穴里像是炸了个闷雷,耳朵嗡的一下就听不见别的动静了。那道粗如屋梁的黑雷砸在剑阵上,青光猛地一涨,像块破布被硬生生撑开,边缘噼啪作响,火星子四溅。楚无咎脚底一滑,靴子在碎石上蹭出两道白印,但他没退,反而往前压了半步,手指一抖,剩下五块废铁齐齐震颤,将冲击力顺着地面导进旁边的石柱。
石柱“咔”地裂开一道缝,灰扑扑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阿九趴在地上,整个人被震得口鼻溢血,可他没晕。右脸那道疤蓝得发烫,像是有人往肉里塞了块烧红的铁片。他喉咙里“咯咯”响,想抬头,脖子却软得撑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那团黑云慢慢散开,雷光渐弱。
完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俩字。
可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一烫。
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胀,像是有根线从骨头里往外抽,越拉越紧。他低头,看见自己破烂的衣襟下,一道暗紫色的纹路正从心口往外爬,像藤蔓,又像闪电,一闪一闪地亮。
楚无咎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行啊,小废物,藏得还挺深。”他低声嘟囔,手上却没停,剑意一收再放,把残余的黑雷邪气全逼进地缝里。五块废铁“叮”地一声落回掌心,他顺手揣进竹篓,拍拍灰,转身就朝阿九走过去。
“别愣着。”他蹲下,一把掐住阿九后颈,力道不轻,“雷气乱窜是好事,说明它认你。你现在要是敢趴下,明天站桩加练三倍。”
阿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可眼睛里那股劲儿回来了——不是怕,也不是痛,而是一种混着狠劲的执拗。
楚无咎笑了:“这才像话。”
他忽然抬手,“刺啦”一声,直接把阿九上衣从领口撕到腰际。布条飞出去,露出少年瘦骨嶙峋的胸膛,那道雷纹已经蔓延到锁骨,蓝紫交杂,微微起伏,像是活的。
“瞧见没?”楚无咎用指节敲了敲那片皮肤,“这不是外头劈你的雷,是你自个儿的根。它早就在等你点头了。”
阿九喘着粗气,眼神有点散,可还是死死盯着那纹路。
楚无咎没给他反应时间,猛地扭头,指向洞穴角落——那里原本关着上百个被锁链拴住的孩子,现在人已经被他救走,只剩空荡荡的铁链挂在墙上。可就在这一瞬,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十几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眉心泛着蓝光,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有人在哭,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是雷气残留的记忆影像。
“看清楚了?”楚无咎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人脸上,“那些孩子跟你一样,会引雷,能听雷,可他们被人当桩子使,连叫都叫不出声!你呢?你躲在这里发抖,等着哪天也变成那样?”
阿九浑身一颤。
“你怕什么?”楚无咎逼近一步,手指戳在他胸口,“怕疼?怕死?还是怕自己不够强,护不住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下来:“我捡你的时候,你说你想练剑。现在剑就在天上,你伸不伸手?”
阿九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喉咙堵得厉害。
头顶那团劫云已经淡了一半,只剩下几缕黑丝在飘。雷劫要过去了。
楚无咎眯起眼:“机会就这一次。你要么现在把它抓住,要么等下辈子投个好胎,让人家把你锁起来慢慢炼。”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像看戏似的盯着阿九。
洞里静得能听见铁链晃动的声音。
阿九缓缓抬起头。右脸的疤痕还在闪,可他的眼睛——整个变成了湛蓝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像两汪雷池倒映着天光。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开始跳电弧。
一开始只有米粒大,噼啪两下就灭了。他咬牙,再抬高一点,电弧变粗,缠上手臂,皮肉“滋滋”冒烟。他没甩,也没叫,就这么硬扛着。
楚无咎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直到阿九双臂举过头顶,十指张开,全身雷光暴涨,像要点燃自己似的,他才咧嘴一笑:“行,总算像个徒弟了。”
话音未落,天上最后一片黑云猛地一缩,一道比刚才细些、却更凝实的雷柱轰然劈下,直冲阿九掌心。
阿九没躲。
他迎着雷光,仰头长啸。
那一声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破壳而出的第一声吼。雷柱撞上他双手,非但没把他劈烂,反而顺着经脉灌进去,沿着胸口雷纹一路游走,最后全部涌向指尖。
他猛地挥手——
“给我碎!”
一道粗如水桶的雷光横扫而出,正中角落那片记忆幻象。铁链连响都没响,瞬间汽化,十几个孩子的影子在雷光中轻轻一颤,随即消散。
尘埃落地。
阿九的手还举着,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坐在地,胸口雷纹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眼皮沉重得抬不动。
楚无咎走过去,在他肩上踢了一脚:“还活着就别装死。”
阿九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个笑,算回应。
楚无咎抬头看了看洞顶。裂缝还在,但雷云彻底散了,连一丝电味都不剩。他摸了摸袖子里的废铁片,确认没坏,又低头看了眼阿九——衣服碎成条,身上全是焦痕,可呼吸还算稳。
“行,今天算你及格。”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干饼,扔在阿九怀里,“省着点吃,接下来没工夫给你烤鸡。”
阿九没接,饼砸在腿上弹了一下。他望着师父的背影,忽然哑着嗓子问:“师父……我刚才……是不是……真的……引雷了?”
楚无咎没回头,手按在洞壁上,感受着地底传来的轻微震动。这地方快塌了,得赶紧走。
“废话。”他嗤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刚才那声巨响是我在放屁?”
阿九咧了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楚无咎瞥他一眼,语气松了半分:“记住今天的感觉。雷不是外头劈下来的,是你心里长出来的。下次再有人想拿你当雷桩子——”他顿了顿,抬手比划了个劈砍的动作,“你就用更大的雷,劈回去。”
他说完,弯腰拎起阿九后领,像提麻袋似的往肩上一扛。少年轻得过分,肋骨硌着肩膀,呼出的气断断续续。
洞外风声渐起,带着土腥味。
楚无咎刚迈出一步,身后墙角传来一声闷响。
是那个被钉在石壁上的面具人。双肩插着废铁,血流了一地,本该死了。可就在刚才那道雷光扫过时,他身体猛地一抽,面具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焦黑的脸。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含糊不清,像是在笑。
楚无咎脚步没停。
他扛着阿九,头也不回地往洞口走。
风卷着碎石打在青衫上,发出沙沙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