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石打在青衫上,沙沙作响。楚无咎肩头一沉,脚下碎石滑动,他顺势往前一冲,脚步没停。
身后墙角那声闷响像是催命符,但他压根没回头。被钉在石壁上的面具人就算还能笑,也只剩一口气了。这地方不塌,人也会被自己的血活活呛死。
阿九趴在他肩上,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火。呼吸断断续续,胸口雷纹的光已经彻底暗下去,右脸烫伤疤还泛着蓝,但热度正在退。楚无咎用后背挡着从裂缝漏下的冷风,一手抓着他后腰裤带,防止滑下去。
“行啊你,”他边走边说,“劈完雷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把衣服炸成灰。省布料也不带这么省的。”
阿九喉咙里滚出个音,听不清说什么,耳朵尖都快冻紫了。
洞穴深处静得古怪。刚才那场雷劫抽空了地脉里的躁动,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压得人脑仁发胀。可就在这片死寂里,头顶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谁踩断了一根枯骨。
楚无咎脚步一顿。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密。脚底地面微微震,细沙顺着岩壁簌簌往下掉。他抬头一看,洞顶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晃了晃,砸在三步外的地面上,裂成七八瓣。
“要塌了!”他低骂一句,夹紧阿九胳膊肘,转身就往甬道口冲。
前方一道半人高的石门歪斜着卡在门框里,原本是封死的,刚才雷劫时被震开一条缝,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现在那条缝正一点点变窄——两侧岩壁在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楚无咎冲到门前,抬脚就是一脚踹。
“砰!”
石门猛地一颤,硬生生被踹开半尺,尘土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阿九眼睛闭着,嘴唇发白,但手指还在抽搐,说明意识没散。
“别睡。”他拍了下他脸,“现在睡过去,明天站桩加练五倍。”
阿九哼了一声,眼皮抖了抖,没睁。
楚无咎皱眉,干脆把他往腋下一夹,像夹麻袋似的,弯腰钻进甬道。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几缕微光从头顶裂缝透下来,照出满地碎石和断裂的铁链。地上还有些烧焦的痕迹,是之前雷光扫过留下的。
他贴着左壁往前跑,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震动间隙,像是能听见地底传来的节拍。身后不断有石头砸落,有的擦着他肩膀飞过,有的直接砸在刚才站的位置,轰出一个坑。
“左边第三个岔口记得吗?”他一边跑一边问,“当时你说那边有臭味,我说那是死耗子。现在信了吧?”
阿九脑袋耷拉着,头发糊了满脸,声音哑得像破锣:“……师父……丢人……”
“命都快没了还顾脸?”楚无咎嗤笑,“你要是在这里光屁股躺三天,我才真该愁。”
话音刚落,头顶“轰隆”一声巨响,一大片岩板塌了下来,堵死了来路。冲击波推着两人往前踉跄几步,楚无咎反手一撑墙才稳住身形。灰尘漫天,呛得阿九猛咳两声,差点从他胳膊下滑出去。
“咳咳……师父……我……”
“闭嘴省点力气。”楚无咎抹了把脸上的灰,“再废话就把你扔这儿,让塌方给你盖被子。”
他说着加快脚步。前面是条缓坡通道,越往前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人躬身通过。地面开始倾斜,脚底湿滑,像是有地下水渗出。楚无咎放慢速度,一手扶墙,一手牢牢夹着阿九,一步一步往前挪。
突然,阿九身体一僵。
“怎么?”楚无咎停下。
“冷……”阿九牙齿打颤,“身上……全是汗……风一吹……”
楚无咎低头一看,好嘛,这小子上身赤裸,只下半身还挂着条破裤衩,背上全是焦痕和擦伤,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流。被雷劫淬过一遍的身体确实扛造,但此刻失温严重,再不处理真能冻晕过去。
他想了想,从竹篓里掏出块焦木头,塞进阿九手里:“抱着。”
“啊?”
“抱紧点,别松手。”楚无咎语气理所当然,“这是我昨天捡的,能发热。”
阿九低头看那块黑不溜秋的木头,怀疑人生:“这……也能发热?”
“废话。”楚无咎瞪他,“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除了那次说你根骨不错,其实是瞎编的。”
阿九:“……”
他哆嗦着手抱住焦木头,一开始没感觉,几息之后,掌心居然真的开始发烫,一股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
“真……真热了……”
“那是。”楚无咎得意,“凡火煨了三天三夜,又吸了半道雷劫余劲,这种宝贝你拿灵玉都换不来。”
阿九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力气,只能小声嘀咕:“……师父……您这破竹篓……怕不是聚宝盆……”
“聪明。”楚无咎点头,“下次有人抢,记得先护篓子。”
两人继续往前。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十丈几乎要匍匐前进。头顶裂缝扩大,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楚无咎弓着背,用自己的肩膀和脑袋为阿九挡住大部分落石,手臂被划出几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终于看到前方一丝亮光。
出口!
楚无咎精神一振,脚下发力,猛蹬岩壁借力,整个人腾空跃起,带着阿九撞向洞口。就在他们飞出的瞬间,身后“轰”地一声巨响,整条通道彻底塌陷,烟尘冲天而起,碎石乱飞,打得地面咚咚作响。
两人滚出十几步才停下。
楚无咎仰面躺在乱石堆上,胸膛剧烈起伏,青衫沾满灰土,补丁都快看不出颜色了。他抬手抹了把脸,转头看向旁边。
阿九趴在地上,脸朝下,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块焦木头,背上全是灰,裤衩边沿烧焦一圈,活像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精。
“喂。”楚无咎踢了他一脚,“还活着就翻个身,别装死。”
阿九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神涣散地看着天空。半天,憋出一句:“……师父……我裤子……只剩半条了……”
“你还有裤子就不错了。”楚无咎坐起来,从竹篓里摸出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一半过去,“吃吧,吃完还得走。”
阿九接过饼,小口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那个戴面具的……后来……”
“焦炭。”楚无咎咬了一口饼,嚼得嘎嘣响,“雷光扫过的时候,他整个人冒烟,接着就黑了,跟烤熟的猪蹄似的。”
阿九:“……”
他默默低头继续啃饼。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特有的土腥味和草木香。远处有鸟叫,近处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洞穴原址已经变成一座小山包,乱石叠压,看不出曾经有过入口。
楚无咎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伸手拽阿九:“起来,别躺平,站桩还没练呢。”
阿九挣扎着想撑地,结果手一软,又趴下了。
楚无咎叹口气,弯腰把他捞起来,重新夹回腋下:“行,今天破例,让你多躺会儿。”
阿九脑袋晃荡着,迷迷糊糊说了句:“……谢谢师父……”
“谢什么。”楚无咎迈步往前走,“等你能自己走十里山路不喘气,再来谢我。”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楚无咎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阿九被夹着,脸朝地,头发蹭着草叶,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
“师父……”他含糊地问,“咱们……去哪?”
“最近的镇子。”楚无咎说,“找家客栈,买身衣服,顺便看看有没有卖烤鸡的。”
阿九眼睛亮了亮:“……又有烤鸡?”
“看你表现。”楚无咎瞥他一眼,“要是半夜发烧说胡话,就改喝米汤。”
阿九立刻闭嘴,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显得精神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缓,远处出现一条土路,路边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楚无咎脚步一拐,朝那条路走去。
快到路口时,他忽然停下。
阿九察觉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楚无咎没答,而是从竹篓底层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废铁片,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一弹。
铁片飞出,钉进路旁一棵老槐树的树皮里,微微震颤。
几秒后,树后窸窣作响,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探出头,盯着铁片看了两眼,凑过去闻了闻,接着低头舔起来。
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狗还能救。”
阿九一头雾水:“……这狗……跟咱们有关?”
“昨晚上煨鸡腿,答应喂它的。”楚无咎继续往前走,“我楚无咎说话算话,哪怕对方是条流浪狗。”
阿九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师父……您真是……大善人……”
楚无咎头也不回:“少拍马屁,等到了镇上,你自己赚钱买衣服。我可没钱养光腚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