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落在楚无咎脚边那堆焦木头上。他正蹲在桌前,拿一块破布来回擦着半截废铁片。这玩意儿一头磨得尖利,另一头缠了圈麻绳,看着像剑又不像剑,倒像是谁把烧火棍和菜刀拼在一起的产物。
阿九坐在床沿上,身上裹着条粗布短衫,袖子太长,盖过了手背。他右脸的烫伤疤还没消,颜色发暗,但他没再用手去遮。他盯着师父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师父……”他小声问,“这算不算一把剑?”
楚无咎头也不抬:“你说呢?”
“不像。”阿九老实答,“剑都亮闪闪的,这个黑乎乎的。”
“那你见过雷劈下来的痕迹吗?”楚无咎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也是黑的,还带锯齿。可它劈死过龙。”
阿九张了张嘴,没接话。他知道师父有时候说真话,有时候纯粹是逗他玩。但这次,他宁可信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原本有道蓝线,现在淡了,只在运气时才微微发亮。他试着动了下手指,指尖噼啪一声,蹦出个小电火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练得不错。”楚无咎淡淡道,“至少不会炸茅房了。”
阿九耳朵一红,想起前两天那一幕,差点把慕容天从酒缸里炸出来。那人后来三天没理他们,见了面还翻白眼。
屋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楚无咎停下动作,废铁片在掌心转了个圈,被他顺手塞进袖口。他看了眼阿九,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抓起了屏风边缘。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老者,穿一身青灰道袍,衣料看着普通,但走线笔直,袖口绣着一道银色雷纹。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
“可是楚公子?”老者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楚无咎倚着门框,一只手还插在袖子里,懒洋洋道:“有事?”
“老夫玄雷宗长老,姓雷。”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上前,“听闻公子日前救下我宗所需孩童,特来致谢,并邀公子与那孩子同赴宗门一行,宗主欲亲自相见。”
楚无咎没接令牌,目光扫过对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呈闪电状,已经愈合多年。他不动声色,视线落回令牌上。那是一块青铜令,正面刻着“玄雷”二字,背面则是一道扭曲的雷痕,线条古朴,隐隐有灵力流转。
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阿九只露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看。他看见雷长老手里那块令牌,又看看师父,小声问:“见我师父?”
雷长老听见声音,转头望来,脸上神色顿时缓了。他竟笑了笑,语气也柔和下来:“也见你。”
阿九愣住。
“你身上的雷灵脉,是我宗百年难遇的奇才。”雷长老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若肯修习,未来不可限量。”
空气静了一瞬。
阿九的手慢慢松开屏风,整个人往前挪了半步,还是躲在角落,但声音大了些:“要教我引雷吗?”
“不止引雷。”雷长老抚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可教你控雷、化雷、成雷。只要你愿意学,十年百年皆可。”
阿九呼吸一滞。
他站在那儿,像根被风吹歪的小草,突然被人扶正了。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光,而是像夜里点起的灯,越燃越旺。
楚无咎一直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手指轻轻敲着袖口,听着两人对话。直到这时,他才缓缓侧过头,看向阿九。
那孩子正望着雷长老,嘴唇微微张着,脸上还有疤,衣服也破,可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躲闪、讨好、生怕惹人不快的模样,而是——有了点想伸手够什么东西的劲头。
楚无咎收回目光,对雷长老道:“你们怎么知道他在凡城?”
“三日前,城西黑鸦坊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人,死状焦黑,经脉尽断,像是被雷劈过。”雷长老神色不变,“我们的人查到,最后有人看见两个身影进了这家客栈。一个穿青衫,背竹篓;一个赤着上身,右脸带疤。”
楚无咎挑眉:“所以你们顺着尸体找上门?”
“是。”雷长老坦然点头,“起初以为是邪修作乱,后来发现那些人眉心都有细微灼伤,像是被极细的雷丝贯穿神魂。这种手法,非寻常雷法可为。”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尸体旁有块焦木头,上面残留一丝雷气共鸣。我们带回去测了,和这孩子的气息吻合。”
楚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还挺细心。”
“事关雷灵脉传承,不敢马虎。”雷长老正色道,“此等天赋,若无人引导,极易暴走反噬。轻则残废,重则爆体而亡。我们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雷脉之体。”
阿九听得紧张,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雷劫过后的一圈暗紫纹路,碰一下还有点麻。
楚无咎没再追问,只是踱步走到桌边,把那块废铁片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照了照。铁片表面有些氧化斑,但在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几道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被人用针尖刻上去的。
“你们打算怎么教?”他问。
“自基础吐纳始,养雷息,通经络,再逐步引导其掌控雷力。”雷长老答得流畅,“我宗有《九霄雷引诀》入门篇,专为雷灵脉者所设,辅以丹药、阵法、护具,确保修行安全。”
楚无咎点点头,又问:“如果他不去呢?”
雷长老一怔,随即笑道:“自然不会强求。不过……”他看向阿九,“这样的机缘,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屋里安静下来。
阿九站在屏风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他想说话,又不敢贸然开口。他偷偷看师父,却发现楚无咎也在看他。
那一眼很短,但阿九读懂了。
那是默许。
他猛地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屋子中央,抬头看着雷长老,声音不大,却稳当:“那……我能学多久?”
雷长老笑了:“只要你肯练,十年百年皆可。”
“我能带着我师父一起去吗?”阿九又问。
这个问题让气氛微滞。
雷长老略一迟疑:“宗门规矩,外人不得随意进入核心区域。不过……若楚公子愿同行,可在外院暂居,待事情办妥后再行安排。”
楚无咎没表态,只是拿起桌上的废铁片,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随手一抛,铁片“咚”地钉进房梁,颤了颤,没掉下来。
“行吧。”他说,“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做。”
阿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差点跳起来,又硬生生忍住。他憋着笑,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连右脸的疤痕都像是活了过来。
雷长老收起令牌,神情轻松了几分:“二位稍作准备,午时我会派马车来接。路上约莫两个时辰。”
“饭呢?”楚无咎忽然问。
“啊?”
“你们管饭不?”楚无咎理直气壮,“赶路费体力,不吃饱哪有力气去见你们宗主?”
雷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管!当然管!宗门膳房每日三餐齐备,荤素搭配,还有灵米熬的粥。”
“那就行。”楚无咎点点头,“阿九,把你那半条裤子换下来,别给人家丢脸。”
阿九低头一看,裤衩果然只剩半截,边上全是焦痕。他脸一红,赶紧转身往床后躲。
雷长老掩嘴轻咳两声,扭头看向窗外,假装没看见。
楚无咎走到墙角,打开那个破竹篓,开始往里装东西:几块焦木头、一堆废铁片、半截生锈的钉子、还有一小包黑色粉末。他一边收拾一边嘀咕:“也不知道你们厨房干不干净,万一饭菜里有毒,还得我自己炼解药。”
“我们玄雷宗虽不算顶尖大宗,但还不至于对恩人下手。”雷长老无奈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楚无咎头也不抬,“我这人命贱,经不起折腾。”
阿九换好裤子出来,是昨日在镇上买的粗布裤,肥大,用草绳系着腰。他走到师父身边,小声问:“师父,咱们真要去?”
楚无咎拍拍他肩膀:“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过我看你刚才眼睛都快冒光了,别装。”
阿九嘿嘿笑了,低着头,脚尖蹭地。
雷长老看着这一幕,眼中多了几分暖意。他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劝说,没想到这对师徒之间的牵绊如此自然。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悲情告别,就这么随口一问,一句答应,仿佛只是要去赶个集。
“那老夫先行告退。”他拱手,“午时准时登门。”
楚无咎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车别太颠,我徒弟刚遭过雷劫,骨头还软。”
雷长老笑着摇头,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
门关上后,阿九立刻扑到窗边,扒着缝隙往外瞧。直到那道青灰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过身,一脸激动:“师父!我真的要去玄雷宗了?”
“耳朵聋了?”楚无咎继续收拾竹篓,“人家都说了三遍了。”
“可我……我以前就是个要饭的……”阿九声音低下去,“他们会不会不要我?”
楚无咎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他:“你现在不是要饭的了。”
“那我是……”
“是我徒弟。”楚无咎语气平淡,“而且,能引雷的人,不管从前是什么身份,现在都算有点本事。”
阿九抿着嘴,用力点头。
楚无咎走过去,从竹篓底层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表面刻着几道简单纹路,正是之前炼制的雷诀牌。他塞进阿九怀里:“拿着,万一有人不信你会雷法,就给他们看看这个。”
阿九双手接过,像捧着宝贝似的抱在胸前。
“还有。”楚无咎指着他脑袋,“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听。别一激动就把底裤都炸没了,丢我的人。”
阿九脸一红:“那次是意外!”
“嗯,意外。”楚无咎点头,“下次意外,我就把你挂城门上晾三天。”
阿九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笑。
阳光洒满屋子,照在那堆焦木头上,泛出淡淡的暖光。竹篓已经收拾好,废铁叮当作响。窗台上,那块钉入梁中的废铁片还在微微震颤,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楚无咎站在桌前,望着门外街道,神情平静。
阿九抱着铁牌,站在他身后,眼里有光。
午时未至,风已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