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山道,车轮压碎了几片枯叶。楚无咎靠在厢壁上,一条腿随意搭着,手里捏着半截焦木头,正用指甲抠上面的炭屑。他没看窗外,也没理对面端坐如钟的雷长老。
“到了。”雷长老轻声道。
车停了。门帘掀开,外头是座青石筑成的小楼,不高,四面环林,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两声,像是提醒人别乱说话。
两人进楼,穿过一道暗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雷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插入锁孔,转了三圈,又按了七下门上的浮雕纹路,门才缓缓向内滑开。
屋内不大,四壁皆石,中央摆着张黑檀长案,案上一只玉盒,通体乳白,表面有细密裂纹,像蛛网,却不散。
“这是《玄雷诀》残卷。”雷长老双手将玉盒推至案心,“唯有雷灵脉者能修,我宗代代守护,从未外传。今日献于公子,以表诚意。”
楚无咎没动。
他盯着那盒子,看了两息,忽然嗤笑一声:“你这礼送得挺大。”
“此乃我宗不传之秘。”雷长老神色肃然,“若非公子救下我宗孩童,又显露出对雷法的非凡掌控……老夫断不会轻易示人。”
“哦。”楚无咎应了个音,终于伸手,指尖刚碰上盒盖,就顿住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他掀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卷泛黄的玉简,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人翻过千百遍。楚无咎抽出玉简,随手一抖,简身微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低头扫了第一行字。
笑了。
“不是《玄雷诀》。”他说。
雷长老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这不是你们玄雷宗的东西。”楚无咎把玉简举到眼前,眯眼看了看背面刻的一行小字,笑得更明显了,“这叫《太虚雷诀》,懂吗?太虚——不是你们那个破‘玄雷’。”
雷长老脸色变了:“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楚无咎把玉简往桌上一抛,啪地一声,“你们这版改得乱七八糟,阵图错位,经络走向反了三处,引雷口诀还掺了邪修手法,练下去不出三年就得爆体。你们祖师爷要是活着,能被气活两次。”
雷长老猛地站起,手撑在案上:“住口!你不过是个废脉出身的凡人,怎会知晓这等秘典来历?这功法自三百年前便存于我宗,由先辈从古战场所得,代代相传,怎会是……是那什么‘太虚’?”
“古战场?”楚无咎斜眼看他,“哪个古战场?太虚界崩塌时落下的碎片坑,还是九霄洲南边那个雷池遗址?”
雷长老一愣:“你……你怎么知道雷池遗址?”
“我还知道你们拿回来的不只是这卷玉简,还有半块青铜碑,上面刻着八个字:‘雷出太虚,归于无相’。”楚无咎慢悠悠道,“你们把它供在后山祠堂,当成镇宗之宝拜,其实那是人家功法总纲的扉页。”
雷长老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楚无咎没再看他,而是重新拿起玉简,一页页翻过去。动作不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极短,仿佛一眼就能吃透整段内容。
突然,他手指一顿。
“等等。”他声音低了些。
“怎么了?”雷长老问,语气已不如先前强硬。
楚无咎没答,而是把玉简倒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断口。那最后一页,像是被硬生生撕去的,边缘参差,留下一道斜裂。
“后面几页呢?”他抬头,目光直刺雷长老,“这卷子不全,少了一部分。谁撕的?”
雷长老张了张嘴,没说话。
“说话啊。”楚无咎敲了敲桌面,“是你们自己撕的?怕功法太强压不住?还是……有人来抢过?”
“没人敢抢!”雷长老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咳嗽两声稳住情绪,“这玉简自入宗以来,从未离身。至于残缺……确系得来时便是如此,据先辈记载,当年在雷池遗址寻获时,只拾得此卷下半部,上半部早已不知所踪。”
“哦。”楚无咎点点头,又低头看着断口,“那还真是可惜。”
他指尖轻轻摩挲那撕裂的边缘,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块旧布料。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一片浩瀚星空下,一座悬浮的剑阁静静矗立,阁顶雷云翻滚,一道身影立于其上,手持长卷,正在书写。笔锋落处,雷光炸裂,天地共鸣。那卷轴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太虚雷诀》。
画面一闪即逝。
楚无咎眼神微凝,指节不自觉地叩了叩桌面。
“你刚才说,这功法是从雷池遗址找到的?”他问。
“是。”雷长老点头,“三百年前,我宗先祖偶入遗址深处,在一处塌陷的地宫中发现此卷与青铜碑。当时四周尽是焦土,雷痕遍布,似有大战痕迹。唯独这玉简未毁,藏于石匣之中。”
“石匣?”楚无咎挑眉,“什么样子?”
“方形,灰岩质地,正面刻有一柄断剑图案。”雷长老回忆道,“据说打开时,匣内还有淡淡剑意残留,触之如针扎。”
楚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不是剑意,是怨念。”
“什么?”
“没什么。”他把玉简放回玉盒,合上盖子,推还给雷长老,“东西我看了,确实是残篇,而且改得面目全非。你们拿它当宝,其实连原版的皮毛都没摸到。”
雷长老接过盒子,手有些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不用问我。”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你们爱怎么练就怎么练,反正死不了人,顶多就是走火入魔几个弟子,也算正常损耗。”
他说完就要走。
“等等!”雷长老急忙开口,“公子既然识得此诀真貌,想必也知完整之法?能否……指点一二?”
楚无咎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我要是有空教人,早去九重天开宗立派了。你们这点家底,还不够我当消遣的。”
话音落下,人已走到门口。
雷长老站在原地,捧着玉盒,额头渗出细汗。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楚无咎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桌角。
“对了。”他说,“你们这玉盒,材质是寒髓玉吧?”
“是。”雷长老下意识答。
“寒髓玉遇真气会起雾,对吧?”楚无咎依旧背对着他,“那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打开盒子前,这玉盒表面……已经有雾了?”
雷长老一怔,低头看去。
果然。
那玉盒表面,靠近底部一圈,有一圈极淡的水痕,像是被人呵过一口气,湿漉漉的,却始终不散。
他心头猛地一跳。
再抬头时,楚无咎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他顺手从墙边捡起一根枯枝,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拨弄地上落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听起来像是某个酒馆里跑堂唱的小曲。
雷长老站在密室中央,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盒,忽然觉得那重量,比方才沉了许多。
而盒底那圈湿痕,正缓缓向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慢慢苏醒。
楚无咎走出小楼,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弟子,对方低头行礼,他随口问了句:“厨房在哪儿?”
“左拐第三间,灶火一直烧着。”弟子答。
“好。”他点点头,“记得多加点盐,我徒弟口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