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从厨房出来时,手里还捏着那根枯枝。灶台边的火候他亲自看了,锅里的菜刚翻过一遍,油星子溅在铁锅沿上噼啪响,他顺手抓了把盐撒进去,嘀咕一句“这帮厨子,咸淡都不会调”,转身就走。
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一片影子,刚好横在门槛上。他走到院中央,脚下一顿——阿九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他青衫的一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师父……”阿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能不能不走?”
楚无咎没动,低头看了看被扯皱的衣角,又看了看那张带着烫伤疤的小脸。少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仿佛一松口,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他忽然笑了:“怎么?怕吃苦?还是怕别人不叫你少爷?”
阿九摇头,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你留在这儿干啥?”楚无咎弯腰,一把抓住他手腕,“陪我捡烂木头?还是帮我数今晚能抠出几块焦炭当柴烧?”
“我能……能给你做饭。”阿九声音发颤,“我能守着你,夜里有人来……我还能放雷。”
“哦?”楚无咎挑眉,“那你打算一辈子就靠这点雷光吓唬人?嗯?等哪天来个凝府境的,抬手把你劈成炭条,我还得给你收尸?”
阿九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楚无咎直起身,语气冷下来:“你雷灵脉已开,留在这里只会埋没。你以为我是为了听你喊一声‘师父’才救你的?真当我闲得慌?”
他说完,伸手掰开阿九紧扣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小指最后一个关节卡得最紧,像是要把他的袖子嵌进皮肉里。楚无咎用力一掰,听见轻微的“啪”声,像是筋络被拉到极限。
阿九踉跄后退半步,站稳了,没倒。
“滚去玄雷宗。”楚无咎抬脚,不重不轻地踹在他屁股上,“好好学!等哪天你能劈碎我的剑阵,再来找我!”
阿九没动,站在原地,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那我还能回来吗?”他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无咎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能啊。”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去。阿九接住,打开一看,是半块干饼,还带着点余温。
“下次回来,带壶好酒。”楚无咎拍了拍他脑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狗,“别拿那种喂猪的劣酒糊弄我,听见没?要是带的酒不够劲,我照样踹你出去。”
阿九低头盯着那块饼,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他慢慢点头,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转身往院门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但他没回头,哪怕一次。
楚无咎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外山路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乱的袖口,伸手抹了把,结果发现那块歪扭的补丁线头都松了。他啧了一声,也没管,转身朝屋里走。
路过院角那棵老枣树时,他顺手把那根枯枝插进土里,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要做一遍。枝条斜斜地立着,顶端还挂着片枯叶,在晚风里晃了晃,没掉。
屋里灯还没点,他摸黑进了屋,坐在床沿上,顺手从破竹篓里掏出一块焦木头,开始抠边角。咔嚓、咔嚓,炭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膝盖上也不管。
外头传来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他停下动作,耳朵微动。
不是流浪狗打架的那种叫法,是发现了生人接近的警觉叫声。他知道那只黄毛狗,前些日子煨鸡腿喂过它一次,从此每回他出门,它就在巷口蹲着等,尾巴摇得像个破扫帚。
现在它不叫了。
说明人已经走远了。
楚无咎继续抠木头,抠得更慢了些。
其实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在破庙里捡起这个浑身发抖的小乞丐开始,从他第一次用废铁片引动星辰之力教他呼吸吐纳开始,从他看着这孩子硬生生把雷诀练到能劈石墩子开始——他就知道,这小子不可能一直窝在这个破院子里,跟着他一个废脉少爷捡垃圾过日子。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忘了件事:
他没教过阿九怎么一个人走路。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那些想抓他炼药引的邪修,一个人在陌生宗门里被人嘲笑出身低贱……这些事,他都没教。
他只会骂他蠢,逼他练,罚他站桩,往他嘴里塞干饼。
他甚至没说过一句“你很棒”。
但他知道阿九懂。
就像他知道那孩子临走前攥着他衣角,不是因为怕走,而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屋外风渐大,吹得窗纸哗啦响。他懒得去关,只把焦木头往篓子里一丢,躺倒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其实没睡。
他听见远处山道上有脚步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他也听见了,那脚步声最终没再回头。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屋顶漏下的月光,喃喃一句:“臭小子,连告别都不敢回头看看。”
然后翻身坐起,从床底下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粒泛着蓝光的“固脉丸”。他数了数,又塞回去一粒,剩下两粒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竹篓最底层。
明天得让厨子多蒸点饭,这小子饭量越来越大,光靠干饼撑不住。
他又躺回去,这次真的闭上了眼。
夜更深了,院外传来一声猫叫,短促而尖利。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院子,落在那根插在土里的枯枝上。枝条依旧斜立,枯叶还在,但位置变了——昨晚被风吹歪的,今早被人扶正了。
灶台上,锅里的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个碗,一碗盛满了,另一碗空着。
楚无咎坐在门槛上啃干饼,看见那只黄毛狗从巷口探出头,犹豫了一下,跑了过来,嘴里叼着片树叶。
他接过树叶,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酒壶,底下还有个“九”字,墨迹未干。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这傻货,还真打算带酒回来?”
他把树叶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破竹篓准备出门。
路过院角时,他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根枯枝。
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土,让那枝条站得更稳了些。
“等着吧。”他低声说,像是对树,又像是对某个已经走远的人,“酒钱我先记着,少一文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