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睁开眼时,天还没黑透,窗外的光是那种灰中带黄的颜色,像锅底刮下来的灰渣混了猪油。他没动,手还搭在玉简上,指尖凉得能冻住蚊子腿。刚才那一趟神识巡游,比跑完三座山还累,不是体力上的,是脑子被来回碾压的那种酸胀。他搓了下眉心,感觉里面有个小人在敲铜锣,铛——铛——铛——,烦得很。
桌上的《太虚雷诀》玉简已经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像是怕它偷看自己写的东西。旁边摊着一叠粗纸,是他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废账本,边角烧焦了,字迹糊成一团墨疙瘩。他拿炭条蘸了点朱砂,在纸上画第一条线,笔尖刚落,就“呸”了一声。
“改得这么烂,也敢叫太虚?”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抱怨,“这‘雷引九转’改成三转就算了,连逆脉口都塞在脚底板?谁练谁炸,炸完还得谢谢人家给个痛快。”
他把炭条往桌上一拍,震得纸页抖了三抖。然后又捡起来,继续画。这一回手稳了,线条顺溜得像蚯蚓走油锅,滑得不行。他一边画一边念叨:“这里要加雷纹,七道,不多不少;这里接地脉,得穿后颈天枢穴,绕肩井,不能直捅命门——捅了命门你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抠了抠耳朵,顺手把耳屎弹到炉灰里。外面风不大,但窗纸呼扇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推了口气。他眼皮没抬,继续涂改,嘴里却慢悠悠地说:“谁家孩子偷看大人写字?不怕闪了腰?”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雷光划过。
不是打雷的那种亮,也不是闪电劈下来那种炸裂感,就是一道白光,唰一下,从东边扫到西边,像有人拿刷子蘸了石灰水,在天上抹了一笔。屋里瞬间亮了一瞬,墙上他的影子猛地拉长,脑袋顶到了房梁。
楚无咎笔尖一顿。
下一秒,他手腕一甩,竹篓里一块指甲盖大的废铁片飞出,直奔窗棂,“当”一声撞上去,火星都没溅,倒像是敲了记木鱼。
“谁?”他喝问,声音不高,也不凶,就跟问“饭熟了吗”一个调。
没人答。
窗户没开,风也没进。可就在他盯着窗缝那条黑线的时候,一张纸条飘了进来,轻得像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刚写到一半的“太虚归元印”图样上。
他没急着捡。
先把笔放下,吹了口气,把纸上浮灰吹走。这才伸手,捏住纸条一角,拎起来。
纸条是普通的黄麻纸,裁得歪歪扭扭,像是用牙啃过的。上面五个字,墨色淡得快要看不清:
**改得不错,但还差三分。**
楚无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早上蹲茅坑看见隔壁老王掉裤子里的笑法。
“装神弄鬼。”他说着,手指一搓,纸条变成一团纸球,随手一弹,正中炉膛。火苗“呼”地窜起,纸团烧了个干净,连灰都没剩下。
他转回头,重新拿笔,蘸了朱砂,在刚才那张图的最底下,添了一道极细的银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笔尖漏了个针眼,多拖了一截。他画完,吹了口气,低声说:“差三分?那是我不想惊动天地。”
说完,他把笔搁下,整个人往后一靠,坐在那张瘸腿凳上,两条腿翘到桌上,鞋底对着门口。破布鞋,前头裂了口,露出大脚趾,指甲盖发黄,像是好久没剪。
屋子里静下来。
炉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偶尔噼啪一声,崩出个小火星。墙角的竹篓还敞着口,里头堆着些废铁、焦木头、碎瓦片,乱得像狗刨的。他没看那些东西,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有条裂缝,从墙角斜着爬上来,像条干死的蜈蚣。
他知道刚才那道光不是自然来的。
也不是人放的术法。太干净,太准,一点杂气都没有,像是天地本身眨了下眼。至于那张纸条……他不信风能那么听话,刚好把字条送到他桌上,还不歪不斜。
但他不在乎。
真正在乎的人,不会留纸条。会直接掀屋顶。
他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三瓣裂口,冰凉刺手。这玩意儿现在除了压咸菜坛子,没啥大用。可他还是没摘。
外面风又起了,这次带了点湿气,像是要下雨。他闻到了泥土味,还有远处某户人家炖肉的香气,香得有点假,估计放了太多酱油。他抽了抽鼻子,没动。
桌上的图纸已经快画完了。最后一道封印纹他没急着补,而是先在旁边写了几个小字:“此版禁传,违者雷劈。”写完还觉得不够,又加一句:“真劈,不吓唬人。”
他抬头看了看窗。天彻底黑了,外头连星子都没有,闷得很。那种雷雨前的沉,压得人胸口发堵。他没关窗,也没点灯。就这么坐着,像尊泥塑。
忽然,他动了。
不是起身,也不是伸手,而是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就像不小心蹭了一下。可就在那一瞬,屋外十步远的一块青石板,“咔”地裂开一道缝,笔直,齐整,像是被刀切过。
他收回手,吹了吹指尖,仿佛沾了灰。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最后一点朱砂,在图纸末尾,把那道银线补全。这一次,线条微微发烫,像是烧红的针,只持续了一眨眼,就恢复了常温。
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冲屋顶说:“行了,别看了。再看收门票。”
没人回应。
风停了。
炉火彻底灭了,只剩一点暗红,像快咽气的萤火虫。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像是睡着了。可眉头始终没松,太阳穴那儿有根筋,一下一下跳着,像是里头藏着个打更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狗叫。
短促,突兀,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楚无咎没睁眼。
但他右手食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数到第三下时,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屋外,一片漆黑。
院角那棵老树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把断了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