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指尖在桌沿敲完第三下,屋子里就彻底静了。炉火只剩一点暗红,墙角竹篓里的焦木头还带着白日里锻阵时的余温,像块烤糊的饼子,闻着有点苦。他闭着眼,呼吸匀得跟死人差不多,可太阳穴那儿的筋又跳了起来,不是一下一下,是连成串地抽,像是有人拿根细铁丝在他脑门里来回拉锯。
他睁眼了。
瞳孔缩了一下,又缓缓张开,目光直直穿过窗纸,落在外头那片漆黑上。屋里没点灯,但他看得清。不是靠眼睛看,是身体里某种东西醒了——那股沉在元神最底处、早就该散尽的剑主残识,突然动了一下,像口老井底下淤泥被搅动,浑浊却有力。
“要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重,就跟早上醒来发现鞋穿反了一样平常。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笑了。笑完又摇头,觉得这话说得矫情,谁不知道要来了?改了《太虚雷诀》,把原本只会冒烟打闪的烂功法拧成了能勾引天劫的凶器,不劈你劈谁?
他坐直,两条腿从桌上放下来,瘸腿凳吱呀一声,像是抗议他压得太久。破布鞋的大脚趾还在外头晃荡,指甲盖发黄,一看就是懒汉作风。他没管这些,手往腰间一摸,玄铁令三瓣裂口贴着掌心,冰得他手指一缩。
但这凉意让他清醒。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改的:把“雷引九转”砍到只剩一转,加七道雷纹锁灵枢;命门绕行肩井,后颈过天枢,最后那一笔银线,直接连上了天地倒悬位。那是他在剑主时代都没敢轻易动的禁忌节点——动了,等于跟老天爷说“我来接管”。
现在人家来查岗了。
他摸着玄铁令,指腹蹭过裂缝边缘,粗糙硌手。这玩意儿本来是楚家家法阁压咸菜坛子用的,结果阴差阳错成了他在这具废脉之躯里唯一没被封印的东西。或许正因为没人看得起它,才逃过当年那一场清洗。
窗外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闷雷前的湿风,裹着土腥味,吹得窗纸啪啪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窗缝里透不进光,可他知道外面变了。乌云正在聚,一层叠一层,像锅盖似的往这儿扣。云里有东西在走动,不是鸟,也不是虫,是雷,一道道还没成型的电蛇,在云层深处游窜。
“这么快?”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点意外,“也是,雷诀改完,不引雷劫都说不过去。”
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先把桌上的图纸卷好,塞进竹篓底层,压在一堆废铁片下面。那图纸边角烧焦,炭条画的线歪歪扭扭,远看像小孩涂鸦。他顺手把朱砂笔也扔进去,然后拎起靠墙角的那把“剑”。
说是剑,其实是块废铁条磨出来的,长不到两尺,宽如巴掌,一头尖一头钝,锯齿状的刃口像是被狗啃过。这是他昨天从铜炉房捡的炉渣铁,趁没人注意时用凡火锻了三个时辰,再以呼吸吐纳为引,硬生生逼出一丝剑意凝形。普通人拿在手里连菜都切不动,可他知道,只要雷劫落下,这玩意儿就能吸天雷成锋。
他背起竹篓,破青衫往肩上一甩,草绳束着的头发晃了晃,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没去撩,就这么走出去,推开房门。
木门“嘎”地一声开了。
外头院子空荡荡的,泥地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有点滑。院角那棵老树影子横在地上,断枝像把折了的刀。他看了一眼,没停步,径直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回头望了一眼屋子。
窗户关着,桌椅原样,炉膛里灰都不冒。一切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他收回视线,抬脚跨出门槛。
脚落地那一刻,天上云层猛地一沉,东边一道白光扫过,比上回那道更亮、更久,像是谁在云背后划了根火柴。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丹凤眼,看似慵懒,实则锐得能割肉。
他仰头看着天,乌云越压越低,雷光在里头翻腾,隐隐已有轰鸣滚动。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雷暴,是感应到了功法变动,天地自发生成的清算之力。寻常修士改功法顶多引来一阵罡风,他这一改,直接把九霄雷池的引信给点着了。
“就让这天,看看什么叫太虚雷劫!”他朗声道。
声音不高,也不炸耳,就像平常吆喝隔壁老王吃饭那么自然。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天空像是顿了一下,云层中的雷光忽然安静了半拍,仿佛听见了挑衅,正酝酿回应。
他没等回应。
右手一紧,废铁剑握实,剑尖微垂,指向地面。身形站定,背脊挺直,不躲不避,也不运功抵抗。他就这么站着,一个穿着补丁青衫、脚蹬破布鞋的年轻人,站在一间普通客栈门外的泥地上,面对即将倾塌的苍穹。
风更大了。
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草绳束着的头发乱飞,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顺手将一截焦木头从竹篓里掏出来,随手插在门槛边上。这木头是他昨夜煨鸡腿剩下的,外焦里干,轻飘飘的,现在却被他当成界碑,立在这方寸之地。
“你要是真想劈,”他对着天说,“就别磨蹭。本少爷今晚还没吃晚饭,饿着肚子扛雷,回头炸出毛病来,算谁的?”
云层中雷光又闪,这次不再是游走,而是凝聚,一团暗紫色的光晕在高空成型,像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来啊。”他说。
脚下泥土开始轻微震动,不是地震,是地脉被天雷牵引所致。四周寂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了——那只黄毛狗早不知躲哪儿去了。整个镇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把废铁,一根焦木,和一片越来越低的乌云。
他没动。
也不怕。
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堂堂太虚剑主,当年斩星河都不带眨眼的主儿,如今要靠一块破铁、一根烧火棍,迎一场本该由天尊级人物才能触发的雷劫。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他又不在乎。
在乎的人不会留纸条,会掀屋顶;在乎的天也不会装模作样,会直接劈下来。
所以他等。
等第一道雷落。
等这场因他而起的劫,正式开场。
他把废铁剑换到左手,右手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一声。然后重新握住剑柄,双目微眯,盯着那团越来越亮的紫云。
雨还没下。
但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发梢滴水,可眼神依旧清明。他知道,下一刻,这小镇就会变成战场。而现在,他还站在这里,脚踏实地,手握废铁,准备跟老天爷讲讲道理。
讲不通,就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有没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