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灯还亮着。油芯烧到后半截,火苗矮了一截,照得墙上的影子也缩了半寸。赫连昭坐在木凳上,手里的绷带一圈圈绕过伤兵的小腿,打了个死结。那人闷哼一声,她头也没抬:“忍着,破皮不算伤。”
外头靴底踩沙砾的声音由远及近,没敲门,帘子一掀就进来个人。霍骁拎着个酒壶,肩甲蹭着门框发出“咔”一声。他脚步有点飘,脸上却笑着:“还没歇?”
“你来干什么。”她剪断绷带,顺手把剪刀插回药箱。
“送酒。”他晃了晃壶,“庆功,总得喝一口吧?刚俘了人,玫瑰雨下得跟过年似的,你不喝,兄弟们心里没劲。”
她瞥他一眼:“上次庆功,你喝到爬房梁上唱军歌,被我拿鞭子抽下来。这壶我要是接了,明天就得派人去屋顶捞你。”
弹幕从角落飘过:【口嗨战神被拒!】
霍骁咧嘴,也不恼,自顾自找了个空箱子坐下,腿一伸,甲片磕在地上响了一声。他拧开壶盖闻了闻,又递过来:“真不喝?这回没掺马奶子,纯粮酿的,暖胃。”
“不要。”她低头继续翻药箱,抽出一瓶碘酒,“你要是真想庆,明早点卯别迟到就行。”
“啧。”他缩回手,自己灌了一口,喉结滚了滚,忽然说,“昭姐,要不咱凑活过?”
药棉掉进碘酒瓶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她没动,手指停在半空,像被冻住。三秒后才抽出棉球,挤掉多余液体,继续往伤口涂。声音平得像没听见:“你酒品太差,上次喝醉把军旗画成花猫,罚抄兵法抄了三天。”
“我是认真的。”他坐直了些,酒气混着夜风从唇边溢出,“不是玩笑。”
她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沾灰的眉角、裂口的护手、歪了半分的腰牌,最后落在他胸前那块护心镜上。锁子甲没卸,但边缘翘起一道缝,露出底下暗色金属的一角。她盯了几息,忽然伸手,两指夹住甲片边缘,用力一掰——
“咔。”
护心镜弹出来半寸,背面朝上。
她捏住镜框,轻轻一翻。
弹幕瞬间炸了:【卧槽!!】【护心镜刻了昭姐脸?!】【这谁顶得住!】
镜背内侧,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一幅侧脸像。线条简单,但轮廓分明:高颧骨,短发辫,耳垂缺了个小角——是十三岁那年被狼咬的旧伤。画像下方还刻了行小字:**甲辰年冬,守北坡第三夜所记。**
她指尖一顿,没动,也没说话。
霍骁看着她,酒意好像散了点,眼神清了些。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这画像……啥时候刻的?”
“三年前。”他说,“你带人夜袭断崖,我在后方守营。那晚风大,火堆快灭了,我借着余光刻的。后来每次换甲,都把它装进去。”
她没应声,只把护心镜翻回去,轻轻推回原位。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什么。
弹幕还在刷:【昭姐快答应!】【口嗨战神这次玩真的!】【前面打赏十万铜钱求牵个手!】
她合上药箱,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着剩下那段绷带。剪完,扔进铁盘,发出“叮”一声脆响。
“你知不知道,”她说,“将军不能和副将成亲?”
“知道。”他点头,“所以我没提军职,我说‘凑活过’。”
“边疆三年没调防,你调不走。”
“我不走。”
“战死了呢?”
“那就死一块儿。”
她抬眼看他,这次没躲。两人对视三秒,她先移开视线,起身去洗器械。铜盆里水还温着,她撩水搓手,泡沫顺着指缝流下去。
“你这人,”她说,“脑子有病。”
“可能吧。”他笑了一下,把酒壶放在地上,“但我对你没病。”
她没回头,只把擦手布摔进盆里,水花溅到裙摆上,洇出一块深色。她转身时,正看见他往外走,甲片轻响,背影笔直。
“霍骁。”她叫住他。
他停步,没回头。
“护心镜……下次别刻了。”
他肩膀动了动,点了下头,走了。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她和那个包扎好的伤兵。那人一直闭眼装睡,此刻悄悄睁开一条缝,又迅速闭上。
她走到灯前,吹灭一半灯芯,屋里暗了一半。然后她坐下,打开药箱最底层,摸出一张纸。是昨日送来的药材清单,边角卷了毛,墨迹有点晕。她摊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当归”那一栏,目光却不在纸上。
弹幕渐渐稀了:【昭姐这是……动摇了?】【前面说不动心的站出来!】【她剪绷带的手抖了三下!】
她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月已偏西,医馆前院空荡荡的,只有昨夜打赏的玫瑰花瓣还没扫净,贴在砖缝里,干枯发皱。远处巡逻的士兵走过,火把晃了一下,又隐进黑暗。
她低头,重新看那张清单。
指尖在“当归”两个字上划了两下,突然停住。
纸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是沾了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擦,只把纸折好,塞回药箱底层。然后起身,拎起药箱,走向后屋。路过伤兵时,丢下一句:“明早换药,别偷溜。”
那人忙不迭点头:“不敢不敢。”
她推门进去,反手落栓。
屋里没点灯,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走向床边。坐下时,手碰到腰间狼牙串。第一颗牙还是冷的,像刚杀完人那会儿。她一颗颗摸过去,数到第七颗,停下。
银铃在发辫上轻响了一下,不知是风,还是她动了头。
外头巡逻的脚步又过了一轮。
她解开发绳,准备就寝,手指刚碰到第二根辫子,忽听外头有人喊:“报——!”
声音急促,带着喘。
她猛地起身,抓起软鞭就往外走。开门时,见亲兵跪在阶下,脸色发白。
“怎么了。”
“村东李家婆媳俩突然高烧,浑身打摆子,郎中看了说不像风寒……”
她立刻转身回屋,一把抓起药箱,甩上肩带。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张药材清单还摊着,湿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
她一步跨出门槛,声音冷下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