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被甩上肩带的时候,赫连昭的指节还压着那张湿痕未干的药材清单。她一步跨出医馆后门,靴底碾过枯玫瑰花瓣,发出细碎的响。亲兵跪在阶下,喘得像刚跑完十里急行军。
“带路。”她说。
风从北坡刮来,带着土腥味。村东头李家院子外已经围了人,都是披衣趿鞋赶来的村民,站在篱笆外探头看,没人敢进。两个女人躺在堂屋地铺上,盖着同一条破棉被,浑身打摆子似的抖,牙关磕得噼啪响。
赫连昭没停,径直掀帘进去。
屋里一股酸腐气,混着汗臭和呕吐物的馊味。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蹲下身,先搭左边那人的腕子。脉浮数而滑,指尖触到皮肤时烫得惊人。再看脸——眼眶深陷,嘴唇发紫,舌苔厚厚一层乌黑,像是沾了锅底灰。
弹幕从墙角飘出来:【这不单纯是发烧!】【体温至少三十九度五!】【前面说风寒的闭嘴吧!】
她没理,转手翻开另一个病患的眼皮,瞳孔略有涣散,但对光仍有反应。这时病人猛地抽搐一口,张嘴呕出半口黄水,气味腥臭带苦。
她立刻抽出银针,在鼻翼两侧轻点两下止呕,又摸向颈侧大动脉。跳得又急又乱。
“井水。”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最近喝过哪口井?”
外面有人答:“村东老井……前天起水就泛浑,可也没人当回事。”
她转身就走,几步冲到院中水缸前,揭开木盖。水面漂着几片枯叶,底下沉淀着一层褐黄色泥渣。她伸手蘸了一点,搓了搓,黏腻感明显。
“污染了。”她甩掉手上的水,“牲畜粪便渗进地下水,毒已入源。”
弹幕炸了:【完了!这是肠源性内毒素血症初期表现!】【必须马上清热解毒!】【否则二十四小时内会多器官衰竭!】
她不说话,打开药箱底层,抽出那卷磨得发毛的《神农百草谱》。布面粗糙,边角卷起,翻到“鱼腥草”条目时,纸页发出脆响。
“采三钱鱼腥草,加五片薄荷。”她合上书,扔给门口亲兵,“再找些芦根、金银花,一起煎煮,去渣取汁,每半个时辰喂一次。烧不退,就用湿布冷敷腋下、腘窝。”
亲兵接令要走,弹幕突然刷屏:【鱼腥草性寒!现在用等于雪上加霜!】【春季阳气初升,误用寒药会导致脾阳虚脱!】【昭姐这次判断失误!】
赫连昭听见了,冷笑一声:“他们体内积热如焚,舌黑便是明证。这时候补温药,才是真杀人。”
她把百草谱往腰间一塞,回头盯着两个高烧病人。“这不是风寒,是毒热攻心。凉药激之,逼邪外出——你们懂个屁的经验主义。”
弹幕瞬间安静半秒,随即更疯:【卧槽!!】【昭姐骂人都不带脏字!】【医学组被打脸现场实录!】
她不再理会,亲自带队去后山采药。天还没亮透,林子里雾气沉沉。她在一处背阴坡找到大片野生鱼腥草,叶子肥厚,根茎鲜白。拔起来闻了闻,腥味浓烈,正合适。
“就这个。”她甩给随行士兵,“每人采够三钱,不得掺杂其他草叶。”
回村路上,她走得最快。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看火炉上熬的药。汤色偏黄,她尝了一口,点头:“浓度够了。”
亲自端碗,撬开病人牙关灌下去。两人呛咳几声,药汁总算咽了进去。
“守着。”她对候在门外的家属说,“一个时辰后若还不退烧,再来叫我。”
说完拎起药箱就走。她不能只盯这两口人。沿着村道一路巡查,凡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都问了一遍饮食情况。发现又有七人出现低烧、恶心症状,立刻下令隔离,统一用药。
第一天过去,烧没退。
半夜三更,有人敲医棚门。是个年轻男人,满脸焦急:“我娘喝了药,现在手脚冰凉,是不是……不行了?”
赫连昭披衣就走。赶到那户人家,老太太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四肢厥冷。她搭脉,发现脉象由滑数转为沉细,正是药力激发后正邪交战的表现。
“不是坏事。”她说,“热毒正在外排,体表反而发凉。继续服药,加生姜两片助阳气运转。”
男人不信:“可她快没气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她语气斩钉截铁,“想救你娘,就照我说的做。”
那人咬牙点头。
第二天中午,第一个好消息传来——村东李家婆媳睁开眼了。能认人,能喝水,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以下。
到了傍晚,老太太也出了汗,醒来喊饿。
第三日清晨,赫连昭天没亮就进了村。走过每一户隔离人家,巡诊一圈。七名轻症患者全部退烧,精神恢复;两名重症者虽仍虚弱,但呼吸平稳,脉象重回有力。
她在最后一户门前站定,摘下手套,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阳刚爬上屋顶,阳光洒在泥地上,映出她挺直的身影。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围了过来。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孩子远远鞠躬,嘴里念着“活菩萨”“救命恩人”。
她没接受,也没说话。
只把百草谱从怀里掏出来,拍掉灰尘,重新塞回腰间。然后弯腰合上药箱盖子,咔哒一声扣紧。
“旧井封了。”她下令,“挖新井选址要离牲圈三十步以外,挖到两丈深再试水。这期间用水,统一去主营取干净井水。”
有人应声跑去传令。
她转身要走,背后传来齐刷刷的声音:“谢昭姐!”
她脚步没停。
弹幕早已爆棚:【昭姐杀疯了!】【三天逆转群体中毒!】【这才是真正的医术!】【前面质疑的医学组出来道歉!】
还有人打赏:一筐新鲜鱼腥草凭空落在医棚角落,接着是一捆干燥薄荷、一瓶医用酒精、甚至还有整套防护服。这些东西自动归入军需库,无需她开口。
她穿过人群,走向村口主道。锁子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狼牙串随着步伐轻晃,银铃无声——她今天没编进发辫。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眼那口被封死的老井。几个壮汉正在砌砖,水泥抹平最后一道缝隙。
她点点头,继续前行。
药箱压在肩上,有点沉。昨晚几乎没睡,每六个时辰巡诊一次,靠姜汤撑着。眼下发青,脸颊微凹,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像刀锋刮过地面。
弹幕还在刷:【昭姐累了】【给她打个盹的时间吧】【前面打赏十万安神香!】
她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
只是抬手摸了摸第一颗狼牙。冰凉的牙尖硌着掌心,提醒她这不是第一次救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前方道路分岔,一边通主营,一边通边疆市集。她略一停顿,选了市集方向。
还得去看看女子书院的地基打得怎么样了。昨天答应过孩子们,今天要去教“止戈为武”的写法。
刚走几步,远处瞭望塔传来短促锣声。
她抬头望去,见哨兵正挥旗示意:北方沙丘有动静,疑似探子窥探水源地。
她眯起眼,没慌。
先把药箱放在路边石头上,解开肩带,活动了下肩膀。然后从腰间抽出软鞭,缠上手腕两圈。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她低声说,是对鞭子,也是对看不见的敌人。
弹幕立刻警觉:【又来了?】【这次别让他们跑了!】【昭姐刚救完人就要打架?】
她没回应,迈步朝市集走去。
阳光落在她背上,锁子甲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风吹起她的发尾,露出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缺口——十三岁那年被狼咬的伤疤,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身后是刚刚逃过一劫的村庄,面前是尚未平息的边境。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但至少此刻,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