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宴厅的雕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三歪。沈知微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披帛的一角还挂在门环上,她伸手一扯,布料“啪”地弹回手腕,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屋里灯亮着,油芯烧得噼啪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宴厅救人时沾上的灰还没洗,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银针擦过的炭黑。她没急着进屋,反而在门槛外跺了两下脚,像是要把什么晦气的东西甩掉。
“这酒席吃得真够呛。”她嘟囔,“又是蛊虫又是哭爹喊娘的,下次谁再请我,得先付三块桂花糕作定金。”
她终于迈进屋,顺手把药囊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药囊口松了,几颗铁莲子滚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停在一只空瓷瓶旁边——正是今晚从翠儿包袱里搜出来的那个,瓶盖没盖严,里面空荡荡的,只留了一丝暗红粉末的痕迹。
沈知微瞥了一眼,没去碰。她走到床边坐下,解了腰带,正要脱鞋,忽然肩头一紧,脊背像被冰水泼过似的,猛地打了个冷战。
“嘶——”她缩了缩脖子,抬手摸后颈,“谁拿凉水浇我?”
屋里没人,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连老鼠都不曾动一下。她左右看了看,烛光稳稳地照着四壁,墙上她的影子也规规矩矩坐着,没多出半个脑袋来。
“怪了。”她自言自语,“莫非是刚才站太久,血流到脑袋顶上了?可也不至于冷成这样啊。”
她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刚喝一口,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得很,像是怕踩碎落叶。
她耳朵一竖,放下杯子,不动声色地把手滑进袖中,摸到了那两枚剩下的铁莲子。
脚步声停在窗外。
她屏住呼吸。
下一瞬,窗纸“啪”地一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雪白的身影从窗沿跃下,稳稳落在桌角,尾巴一甩,扫掉了她刚才滚出来的那颗铁莲子。
“你又发什么癔症?”灵狐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敲铜铃,“坐屋里都能让人盯出毛病来?”
沈知微眨眨眼,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我就说嘛,谁在背后算计我?原来是有人嫌我不够忙,非要给我加点料。”
灵狐哼了一声,跳到她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脸颊:“傻丫头,你还真信自己只是被人盯着?柳姨娘那边已经咬牙切齿一个时辰了,刚才还摔了个茶碗,嚷着‘这小贱人几次坏我好事’。”
沈知微眉毛一挑:“她倒是会挑时候发脾气。我前脚刚救完人,她后脚就想让我消失?”
“可不是。”灵狐甩了甩尾巴,蹲在她肩头,像个小将军,“她刚派了个心腹出去,说是‘寻个利落人手,不必问来历,只要能办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图个啥?不就是让你闭嘴、躺平、再也别出现在府里?”
沈知微“哦”了一声,慢悠悠地从药囊里掏出一块芝麻糖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咔哧响。
“让她找。”她说,“最好找个手脚麻利的,别拖泥带水。我这儿正好缺个试毒的靶子,省得我自己拿萝卜练手。”
灵狐斜眼瞅她:“你还挺欢迎?”
“欢迎不来,躲也躲不掉。”她咽下最后一口,拍拍手,“她早该明白,我沈知微不是那种被人推一把就掉井里的主儿。上次退婚投井是原身干的,现在这身子归我管,想让我死?得排队挂号,还得交诊金。”
灵狐尾巴尖抖了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恨得狠。”灵狐眯起眼睛,“以前是嫉妒你得宠,现在是怕你坏了她更大的事。她心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我没看清内容,但闻着有股北地苦艾的味道——那是苗疆联络用的暗记。”
沈知微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苗疆?”她低声重复,“她一个沈府妾室,跟苗疆搭上关系了?”
“不清楚。”灵狐摇头,“但她敢用这种东西,说明背后有人撑腰。而且……”它顿了顿,“她提到‘龙脉’两个字。”
沈知微猛地抬头。
“龙脉?她一个姨娘,提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灵狐耸耸肩,“但我听出来了,她是真怕你。怕你医术太好,怕你查得太深,更怕你哪天一针下去,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给挑明了。”
屋里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映得沈知微的脸忽明忽暗。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瓷瓶,对着灯光照了照。
瓶底还粘着一点红粉。
她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甜的。”她皱眉,“加了蜜炼,掩盖毒性。这不是普通的蛊引,是专门用来诱人的——让人喝了觉得舒服,越舒服越上瘾,最后五脏六腑都烂在肚子里,还以为自己活得好得很。”
灵狐点点头:“所以她才敢在宴会上动手。她知道你会救,也知道你救了之后名声更大,更招人眼。可她没想到,你连蛊虫长什么样都看得出来。”
沈知微冷笑:“她以为我会像其他小姑娘一样,被人夸几句就晕头转向,捧着‘小医仙’的名号到处跑。可惜啊,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招牌使。”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顺手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石灰粉,撒在瓶口周围。
“这是干嘛?”灵狐问。
“做记号。”她淡淡道,“要是明天这粉被动过,就说明有人进过我屋子,想偷这瓶子。到时候我不用查,直接抓现行。”
灵狐咧嘴一笑:“你还真是……半点亏不吃。”
“吃一回就够呛。”她走到床边,重新坐下,抬脚把鞋踢远,“我师父当年被人骂‘庸医害命’,一碗药没开错,却被家属砸了脑袋。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最毒的不是蛊,是人心。”
屋里安静下来。
灵狐跳到她膝上,蜷成一团白毛球:“那你打算怎么办?等她的人上门?”
“不。”她摇头,“我不等。她想让我消失,我就偏要活得更响亮。明天我就去街上摆摊,挂个牌子,写上‘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擅长拆穿假药假方’。”
“你就不怕危险?”
“怕啊。”她揉了揉灵狐的耳朵,“可我更怕闲着。闲着容易胡思乱想,一想就想哭,一哭妆就花了,多难看。”
灵狐哼了一声:“你就贫吧。”
她笑了笑,没说话,抬手把披帛解下来,叠好放在枕边。月白色的袖口褪下时,露出手臂上那一道淡金纹路,隐隐发亮。
她盯着看了两秒,轻声说:“你说……她会不会已经派人盯着这屋子了?”
“八成是。”灵狐耳朵一抖,“东墙根底下就蹲着一个,西边树上还趴着一个,呼吸压得极低,但瞒不过我。”
“哦。”她点头,“那让他们蹲着吧。蹲久了腿麻,回头跑都跑不利索。”
她吹熄了灯。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光,照在桌上的药囊和空瓶上。
灵狐趴在她胸口,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沈知微闭着眼,听着外头的风声,忽然又睁开。
“对了。”她小声说,“明天早点叫我,我要赶早市,买点新糖饼。”
“你还有心思吃?”
“当然。”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不吃饱,哪有力气对付坏人?”
灵狐无奈地叹了口气,尾巴卷上来,轻轻盖住她的肩膀。
屋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东墙根下的黑影动了动,像是被冻得受不了,悄悄搓了下手。
西边树上的那人则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截枯枝。
而沈知微的窗台上,那一圈石灰粉,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一道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