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沈知微就醒了。她没睁眼,先用鼻子闻了闻——屋里还是昨夜那股味儿,药囊在桌上,油灯熄了,窗缝也没漏进新风。她这才慢悠悠掀开被角,脚尖探地,轻轻踩了两下。
外头静得很,东墙根没有搓手声,西边树上也没枯枝晃动。她嘴角一翘,心想:蹲了一夜,要么冻跑了,要么熬不住换班了。
她翻身坐起,床板“吱呀”一声,她立刻停住,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没人来问,也没人翻墙。她松口气,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旧布包,灰扑扑的,边角都磨出了毛线。
打开一看,里头全是些零碎:炭灰、泥粉、半截黑布条、几根草绳,还有一顶破得只剩半边的草帽。这是她前两天让阿枝顺路捡的,说是要“扮小叫花子哄街口孩子玩”,阿枝信了,还笑她心善。
她把头发散开,拿木梳胡乱一通搅,编成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又往脸上抹了层湿泥,再掺点炭灰,拍匀。照了照铜盆里的水影——哟,小脸乌漆嘛黑,眉毛都快看不见了,活脱脱一个挨饿多日的小乞儿。
袖子一卷,她从床头摸出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套上身,裤腿一高一低,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最后把草帽扣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个鼻尖和一张小嘴。
她拍拍手,转头看向窗台:“喂,白毛球,别装睡了,该出门啦。”
灵狐蜷在那儿不动,尾巴盖着脑袋,耳朵却抖了一下。
她走过去,敲了敲窗棂:“再不醒,我就把你塞进卖糖葫芦的竹筐里,挂街口当吉祥物。”
灵狐猛地抬头,瞪她一眼,雪白身子一缩,眨眼间变成巴掌大,轻巧跳进她破袖口的口袋里,只留一对尖耳朵在外头晃。
“演戏是吧?”它小声嘀咕,“你每次干坏事都说‘演场戏’。”
“嘘——”她竖起一根黑乎乎的手指,“这不是坏事,是正事。我要查谁想半夜动手,总不能顶着‘妙手小医仙’的金匾去偷听吧?那不成送上门的靶子了?”
她拎起一根小木棍当拐杖,拄着蹭到门边,耳朵贴门板听了听,外头没脚步,也没咳嗽。她拧开门闩,探头左右一扫,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起。
她溜出门,反手把门带上,嘴里哼起小调:“小叫花,讨饭花,讨不到饭啃泥巴——”
走到巷口,她故意摔了一跤,木棍飞出去老远,自己滚在石阶上,灰头土脸爬起来,还不忘拍两下屁股。这一摔,倒真引来了隔壁卖炊饼的老妪。
“哎哟,这娃摔得不轻!”老妪从摊后探出身,“来来来,半块冷饼给你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沈知微低头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她是真饿了,嚼得挺香。
她没急着走,在石阶上坐下,背靠墙角晒太阳。眼睛看似盯着地上蚂蚁搬家,实则耳朵张得老大,听着来往行人说话。
一个挑担的货郎路过,嘀咕:“今早米行关门,说是掌柜的病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可不是?昨儿夜里还见他在茶棚喝酒,喝完脸色发青,扶都扶不稳。”
沈知微耳朵一动,米行?茶棚?她记得那地方,就在巷子斜对面,三面有篱,背靠死胡同,最是藏话的好地方。
她慢慢啃着饼,等那两个妇人走远,才拄着棍子站起来,假装追一只野猫,一路跌跌撞撞冲到茶棚后头。猫“嗖”地钻进竹篱,她也跟着扑过去,一头撞在篱笆上,灰扑扑的脸从缝隙间挤进去,正好对上两个人的后背。
那两人穿黑布衣,窄袖束腰,脚上是软底快靴,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他们背对着她,站在茶棚角落,声音压得极低,还夹着点生硬的外地腔。
“货已备齐。”左边那人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道线。
“灯灭就动。”右边那人接,手掌一翻,做了个往下劈的动作。
“不留活口。”两人齐声说,语气像刀刮石头,冷得碜人。
沈知微趴在篱笆下,半张脸沾着灰土,心跳却快了几拍。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用眼角盯着那两人手势。
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北门不开”“换路走井巷”,她听得不太清,但“今晚动手”四个字,清清楚楚进了耳朵。
她心里咯噔一下,眼神一闪,差点脱口而出“有线索了!”,好歹忍住,低头假装拍灰,顺势把脸埋进袖子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这回不是装傻,是真的兴奋。
她慢慢往后蹭,一点一点退出竹篱,直到背靠上墙根,才拄起木棍,瘸着腿往巷口走。走得慢,像是饿得没力气,其实每一步都踩得稳,耳朵一直往后支棱着。
直到拐过第三个弯,确定没人跟上来,她才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冷饼,掰下一小块,悄悄塞进袖口。
“吃吗?”她小声问。
灵狐从袖子里探出头,闻了闻,嫌弃地摇头:“你管这叫食物?老鼠都不吃。”
“省着点,待会儿还得装饿。”她低声说,“我听见他们说‘今晚动手’,地点没明讲,但提了‘灯灭’‘井巷’,八成是在城南一带。咱们得盯紧点。”
灵狐耳朵抖了抖:“你就不怕这是圈套?故意说给你听?”
“怕啊。”她咧嘴,“可我不去听,就真成瞎子了。再说了,我这身打扮,谁会想到‘妙手小医仙’能脏成这样?连我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
灵狐哼了一声:“你就贫吧。”
她笑了笑,把剩下的饼揣进怀里,拄着棍子站起来。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小脸上,汗混着泥灰流下来一道沟。她抬手一抹,又在脸上蹭出一条新印子。
“走。”她说,“先回附近转转,看看哪条巷子有井,哪家晚上容易灭灯。”
灵狐在袖口动了动:“你不回家换衣服?”
“回什么家?”她眨眨眼,“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的小叫花子,要是一转身变回小姐,那才叫露馅。再说了,我那屋子,保不齐早被人盯上了。不如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她说着,一瘸一拐往前走,木棍点地发出“笃笃”声,像打更的节拍。路过一家药铺,她故意停下,扒着门框往里瞧,见柜上摆着几味熟药,便小声嘀咕:“要是能换点药渣就好了,回去煮汤喝。”
药童听见了,探头看了看她这副模样,皱眉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她也不恼,缩回头,继续走。转过街角,她才低声说:“记住了,那家药铺后门通小巷,夜里没人守,是个好地方。”
灵狐耳朵一竖:“你是想……”
“不想。”她打断,“现在只想查谁要动手,别的都不碰。我可不想还没弄清敌人是谁,先把自己搭进去。”
她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左边是热闹市集,右边是冷清旧巷。她左右看了看,拄着棍子往右走。
“为啥走这边?”灵狐问。
“人少的地方,话才敢说得狠。”她小声说,“刚才那两人,穿的是快靴,走路没声,显然是常走暗路的。这种人,不会在闹市停留太久。”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井栏。有的井口盖着石板,有的挂着锁,还有的干脆用破筐遮着。她数了数,这条街上竟有四口井。
“井巷……”她喃喃,“该不会真有条叫这名的巷子吧?”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铃铛声。抬头一看,是个驼背老头牵着头毛驴过来,驴脖子上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下。
她赶紧低头,装作捡果核,等驴走远才直起身。
“刚才那铃声……”她若有所思,“有点耳熟。”
灵狐在袖口说:“那是城南货郎的标记,每天这时候都会过这儿。”
“哦。”她点点头,“难怪。”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见一户人家门口晾着几件黑衣,随风飘荡。她眯眼看了看——布料厚实,袖口收得紧,和刚才那两人穿的一模一样。
她没多看,拄着棍子慢慢走过去,嘴里哼着:“黑衣裳,藏刀枪,夜里出来吓姑娘……”
走到那家门口时,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撑地,正好摸到门槛底下——那里卡着一小片布角,深黑色,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割断的。
她指尖一勾,悄悄夹进掌心,爬起来继续走,头也不回。
直到转过两个弯,确认没人跟踪,她才把手伸进袖子,把那片布角递给灵狐。
“看看,是不是同一批料子。”
灵狐嗅了嗅,点头:“一样的,染料味重,是北地常用的粗麻。”
“嗯。”她把布角收好,“看来没找错方向。”
她站在街口,手里攥着木棍,破草帽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稚气,只有冷静和警觉。
“今晚。”她轻声说,“有人要动手。”
灵狐从袖口探出头,耳朵微微绷直。
她没再多说,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回走。步伐依旧蹒跚,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
风吹过巷口,扬起一缕尘土,落在她破旧的草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