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高,沈知微拄着木棍走在山道上,破草帽压得低,袖口里揣着一只雪白小兽。她脚下一拐一拐的,走得慢,嘴里却哼着调子:“小叫花,讨药渣,讨不到药煮泥巴——”
灵狐在她袖子里动了动耳朵:“你这调子比乌鸦叫还难听。”
“嘘!”她竖起一根黑乎乎的手指,“我这是伪装成采药童子,懂不懂?刚才那两个卖柴的老汉都信了,还问我有没有治腰疼的方子。”
“那你给了?”
“给个屁。”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说得找师父请示,等我成了‘妙手小医仙’再说。他们还真信,临走还塞我半块红薯干。”
灵狐打了个哈欠:“你这张嘴,比你那铁莲子还利索。”
她没接话,抬眼看了看前头陡坡。山路越往上,树影越密,风也凉了几分。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紫星草,生岩缝,见光三刻即萎。”
“就这?”灵狐探头瞅了一眼,“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
“我昨儿熬夜记的。”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再说了,谁让我是八岁孩童呢?写工整了才叫露馅。”
她说着,把木棍往肩上一扛,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膝盖刚碰到一块青石,腿肚子突然一抽,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差点贴上地。
“哎哟!”她揉着膝盖,“这身板真是不争气,昨儿蹲街角一天,今儿又上山,骨头都快散架了。”
灵狐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要不要我背你?”
“别闹。”她啐了一口,“你才巴掌大,背我?咱俩一起滚下山喂野猪还差不多。”
她喘了口气,扶着石头站起来,继续往上挪。太阳斜了些,林间光影斑驳,照得她脸上泥灰反光。走到一处断崖边,她终于瞧见了——岩缝里钻出几株细叶小草,叶片呈五角星形,边缘泛着淡淡紫光,正是她要找的紫星草。
“嘿!找到了!”她眼睛一亮,赶紧从药囊里摸出小镊子和布袋。
灵狐警觉地竖起耳朵:“动静不对。”
“啥动静?”她头也不抬,伸手去夹那株最大的草。
“风停了。”灵狐低声说,“鸟也不叫了。”
她动作一顿,手指悬在半空。确实,方才还能听见山雀啄果的声音,现在却静得连树叶落地都能听见。
她慢慢收回手,眯眼扫视四周。树影不动,草尖不晃,连虫鸣都断了。
“要不……咱先撤?”她小声问。
话音未落,身后灌木“哗啦”一声炸开!
一头花斑大虫跃出,足有小牛犊大小,黄底黑纹的皮毛油光发亮,獠牙外露,喉咙里滚着低吼,四爪扒地,一步步逼近。
沈知微浑身汗毛倒竖,脱口而出:“妈呀!”
她转身就跑,可刚迈出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啪”地滑倒,屁股狠狠磕在地上,疼得她直抽气。
那大虫几步跨到跟前,张嘴就是一口,腥风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嗖”地从她袖口窜出!
灵狐凌空一跃,尾巴如鞭横扫,“砰”地抽在大虫鼻梁上。那畜生吃痛,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晃了晃脑袋,显然没料到这小东西竟有如此力道。
沈知微趁机爬起来,顾不上拍土,一把抓起药囊抱在怀里,颤声喊:“灵狐!快回来!它要是发疯咱们可打不过!”
灵狐没动,反而原地转了个圈,身子微微弓起,尾巴尖轻轻抖了抖,像在测风向。
大虫低吼一声,再次扑来。
灵狐不闪不避,待它冲到眼前,猛地侧身一跃,尾巴顺势一甩,正抽中其左眼。那畜生惨叫一声,翻倒在地,爪子乱刨,疼得直打滚。
“好家伙!”沈知微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尾巴是铁做的吧?”
灵狐落地轻巧,甩了甩毛:“少废话,快走!它晕不了多久!”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弯腰捡起散落的木棍,一手紧攥药囊,一手伸向灵狐:“上来!”
灵狐纵身一跳,稳稳落进她宽大的袖口,只留一对尖耳朵在外头晃。
她拔腿就跑,脚步踉跄却不肯慢。山路陡滑,她摔了一跤又一跤,膝盖蹭破了皮,手肘也擦出了血,可她咬着牙硬撑着往前冲,直到听见身后没了动静,才敢回头瞄一眼。
那大虫瘫在原地,一只眼睛肿得像灯笼,正用爪子拼命揉,显然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了。
“呼……呼……”她靠在树上喘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的老天爷,这回真是捡回一条命。”
灵狐从袖子里探出头:“你刚才跑得太急,药囊带子松了,掉了一株紫星草。”
“啥?!”她慌忙打开药囊一数,“还好还好,三株都在。那一株……唉,算它命大,当饲料去吧。”
她拍拍胸口,心还在怦怦跳:“灵狐,你太棒啦!刚才那一下打得真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灵狐傲娇地扬起小脑袋:“我可是灵渊来的,岂是寻常野猫能比?再说了,你天天拿我当暖炉、当坐垫、当糖糕挡箭牌,关键时刻不得靠得住?”
“嘿嘿。”她挠挠头,“是我亏待你了。等回屋,给你煎条小鱼干,不,两条!”
“说话算话?”灵狐眯眼。
“童叟无欺。”她举起三根手指,“沈知微在此立誓,若食言,下次采药被蛇咬屁股!”
灵狐满意地缩回袖中:“这还差不多。”
她站直身子,环顾四周。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得落叶金灿灿的。山风重新吹起,鸟鸣渐起,仿佛刚才那场惊魂从未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拍掉裙摆上的泥灰,重新把草帽戴正。
“走吧。”她说,“再耽搁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晚上还在这种地方晃荡。万一再来只熊,你说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灵狐老实答,“但我可以引它摔下山崖。”
“得了吧你。”她拄起木棍,“还是少惹事,早回家。”
她沿着原路往山下走,步伐比上山时稳了许多。路过一处水洼,她低头看了眼倒影——满脸泥灰,头发乱成鸡窝,衣服破得像被狗啃过,活脱脱一个流浪娃。
“啧,这模样要是让太子看见,怕是要降罪说我有损皇家体面。”她自言自语。
“他看不见。”灵狐说,“你又没穿那身月白襦裙,也没戴银制药杵。再说,你现在这副样子,亲娘来了都认不出。”
“那倒是。”她笑了笑,“伪装到位,任务完成。今天虽没查到黑衣人后续,但药材采到了,命也保住了,值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咋了?”灵狐问。
“我想起件事。”她皱眉,“我那半块红薯干,还在怀里揣着呢,刚才跑的时候没丢吧?”
她赶紧掏出来一看——好嘛,压得稀烂,沾满了泥和草屑。
“完了完了,我的口粮啊!”她欲哭无泪,“这下真得饿着回去了。”
灵狐冷笑:“刚才逃跑的时候不见你惦记这个,现在倒心疼上了?”
“那不一样!”她嘟囔,“那是别人送的好意,得珍惜。”
“哦。”灵狐懒洋洋道,“那你下次别一边跑一边往怀里塞吃的。”
她哼了一声,把烂红薯干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药囊最里层:“留着回去泡水喝,多少有点甜味。”
两人继续往下走,山势渐缓,路也宽了。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脚步轻快了些,嘴里又哼起小调:“小叫花,讨药渣,讨不到药煮泥巴;山上遇大虫,全靠白毛侠——”
“打住!”灵狐抗议,“这词太难听,我要抗议!”
“抗议无效。”她笑嘻嘻,“这是民间赞歌,流传千古的那种。”
“你再唱一句,我就从你袖子里跳出去,自己回家。”
“别别别!”她连忙收声,“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她老老实实拄着棍子走路,不再多言。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
走到山脚,一条熟悉的小道通向她暂居的小屋。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站在路口,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她低声说。
灵狐从袖口探出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耳朵轻轻抖了抖。
她抬起手,摸了摸袖口,轻声道:“谢谢你,灵狐。”
灵狐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她手腕内侧蹭了蹭,像在确认温度。
她笑了笑,迈步走上前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陈设如旧:药炉冷着,案上摊着几页残方,窗台放着半碗凉茶。
她把木棍靠墙放好,解开破褂子扔到床上,又从头上摘下草帽,随手一扔,正扣在桌角的陶罐上。
“明天得换身衣裳。”她咕哝,“这身要是被阿枝看见,非吓哭不可。”
她走到桌边,打开药囊,小心翼翼取出三株紫星草,用软纸包好,放在最干净的格子里。
“这些可宝贝着呢。”她嘀咕,“治风痹的主药,少一味都不行。”
她直起腰,活动了下手腕,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发麻。
低头一看,右手食指不知何时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哎哟。”她咂舌,“准是刚才爬山时蹭的。”
她赶紧从药囊里翻出止血粉,撒上一点,又用布条缠了缠。
“小伤。”她自言自语,“不碍事。”
她转身想去倒杯茶,刚迈出一步,忽觉一阵头晕,脚下一软,扶住了桌沿。
“怎么回事……”她喃喃,“刚还好好的……”
灵狐立刻从袖口跳出,跳上桌子,鼻子凑近她受伤的手指,猛嗅两下,瞳孔骤然收缩。
“有毒。”它低声道,“草上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