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扶着桌沿，指尖发麻的感觉还没散。她低头瞅了眼缠着布条的手指，血已经止住，可那点刺痒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是有小虫在皮底下走路。她咂了下嘴：“这紫星草还真是不讲理，长在岩缝里也就罢了，还带毒，谁采你谁倒霉。”
她没急着换衣裳，先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往伤口上又撒了一层。清毒散是她自配的，味道冲鼻子，闻一下脑门都清醒。她含了粒解毒丸在舌底，苦得直咧嘴，但不敢咽，得让它慢慢化开，顺着津液走遍经络。
屋里静得很，只有炉膛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她盯着药炉看了会儿，炉盖缝隙透出淡淡的青烟，这是好兆头。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上的淡金纹路——这玩意儿最近总隐隐发热，八成是灵脉又在闹脾气，但现在顾不上它。她得先把丹炼出来。
她蹲在炉前，拿银制药杵轻轻敲了三下炉壁。声音清脆，像敲在薄瓷碗上。她点点头：“火候到了。”
《青囊秘录》里说，这种丹叫“通络凝神丸”，专治风痹初起、四肢麻木。方子残缺，她硬是靠着现代药理推演补全了三味辅药，其中一味就是刚采回来的紫星草。可惜有毒，得先用文火煨去毒性，再与其他药材合炼。她不敢马虎，一炷香前才把紫星草放进炉中，现在正好是“三熄三燃法”的最后一燃。
她伸手拨了拨炭火，将几块新炭夹进去，火势稍稍压低，转为文火慢煨。这手法讲究极了，火大了药性焦糊，火小了融合不均。她一边控制火势，一边还得稳住手。手指还在发麻，抖一下都不行。她咬着牙，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握杵，耳朵贴着炉壁听动静。
“嗡……”炉内传来轻微震颤，像是琴弦被风吹动。
她眼睛一亮：“要成了！”
她赶紧退后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厚棉布垫在手上，这才揭开炉盖。一股浓郁药香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苦涩味，反倒带着点山间晨露的清甜，闻一口，连鼻窦都舒坦了。
炉底静静躺着一枚丹药，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紫光，像是把晚霞揉进了药丸里。她小心翼翼用银镊子夹起，对着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看了看——无裂痕、无杂质、色泽均匀，完美。
“嘿嘿。”她咧嘴一笑，小虎牙露出来，“这丹药，肯定厉害！”
她把丹药放进玉匣，盖上盖子，轻轻吹了口气，像是怕它沾了灰。然后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小凳上，两条腿叉开，仰头望着屋顶喘气。这一炉炼下来，比跑十里山路还累。
“早知道有毒，就该让灵狐多啃两口再给我。”她嘟囔着，顺手拍了拍袖口，“喂，你还躲着呢？刚才差点毒死我，你不吱声？”
袖口动了动，没回应。她撇嘴：“装死是吧？等我好了再收拾你。”
她闭眼调息片刻，感觉体内那股麻痒渐渐退去，脑袋也清明起来。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把破褂子和草帽扔进角落的木箱里，又从包袱中翻出月白襦裙换上。衣裳干净，袖口藏着暗器，手腕上的鹅黄披帛一裹，立马从小叫花子变回“妙手小医仙”。
她对着墙角铜盆照了照脸，泥灰倒是洗掉了，可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像被鸡啄过。她懒得梳，随手拔下发髻上的银制药杵，别住碎发，又把药囊往肩上一挎，拎起玉匣，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外头突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她一愣，停住。
门外石阶上站着个老头，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旧药箱，正抬手欲叩门。听见屋内动静，他收回手，抬头看向她，鼻子微微抽动，眼神猛地一缩。
沈知微下意识把玉匣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立刻换上八岁孩童的懵懂表情，眨巴着眼睛：“老爷爷，你找谁呀？”
老头没答，反而往前凑近一步，鼻子又嗅了嗅，声音都变了调：“方才……那香气，是从这儿出来的？”
沈知微抿嘴不语。
老头却不管她答不答，自顾自地低语：“三十七年了……我行医三十七年，走过南北十三省，救过七百八十九人，从未闻过如此药香——清而不浮，厚而不浊，入鼻如溪流过石，润肺似春雨润土……这……这是何丹药？”
他越说越激动，连胡子都在抖：“能通络？能醒神？还能……护心脉？老天爷，这要是真能成，多少瘫在床上的人能站起来！”
沈知微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秘密！”
老头一怔，还想追问，她却已经蹦跳着绕过他，沿着小路往外走。脚步轻快，裙摆一甩一甩，药囊在腰间晃荡，发出窸窣声响。
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这丫头……才多大？竟能炼出这等丹药？莫非是哪家隐世高人的传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药箱上斑驳的漆，又摸了摸袖口磨破的边角，忽然叹了口气：“我这些年，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人家八岁的孩子，已经在救人命了。”
沈知微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瞧，老头还站在原地发愣。她嘴角一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糖饼，拆开一角，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舒服得她眯起眼。
“老头还挺识货。”她小声嘀咕，“下次给他留颗丹，就当诊费了。”
她继续往前走，村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她路过一家豆腐摊，老板娘正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她多看了两眼，心想：“待会儿路过点心铺，得买两块枣泥糕，上次太子吃的那半块，我还记着呢。”
她走到村口岔路，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一条路通向城南市集，一条路通往宫门方向。她摸了摸药囊，又掂了掂玉匣。
“先去趟药铺，把紫星草的毒样留下备案。”她自言自语，“免得哪天真有人误食，闹出人命来，还得赖我头上。”
她选定城南路，迈步走去。阳光洒在肩头，暖洋洋的。她哼起小调：“小郎中，背药箱，治好瘸腿王二娘；炼出神仙丹，吓得老郎中发慌——”
刚唱两句，袖口突然一动。
她低头一看，雪白的小脑袋从袖子里探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
“你总算醒了？”她笑嘻嘻，“刚才差点毒死我，你不道歉？”
灵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不是没事？”
“我要是真死了，你上哪儿找第二个暖炉兼糖糕挡箭牌？”
灵狐不理她，反而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匣上。
“这丹……”它顿了顿，“比我上次见的，强三倍。”
沈知微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那是自然。我现在可是‘妙手小医仙’，御前认证，皇上亲封。”
灵狐翻了个白眼，缩回袖中。
她笑着摇头，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披帛吹得轻轻飘起，像一片要飞走的云。
她走到市集口，看见熟悉的药铺招牌，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前面那位小姑娘，请留步！”
她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老郎中，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提着那个破药箱。
“怎么了，老爷爷？”她站住，歪头问。
老头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摸出一支秃笔：“您……您能不能告诉我，刚才那丹药……是怎么炼的？我……我想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