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正要开口回那追上来的老郎中，手里还捏着半块糖饼，嘴边的甜味还没散。她刚转过身，市集口的日头照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花。老头喘得厉害，秃笔尖都快戳到她鼻尖了，嘴里念叨着“丹方”“救命”“求您开恩”。
话没说完，斜刺里冲出个穿灰袍的小内侍，脚上布鞋都跑歪了，一头撞进两人中间，差点把药箱给撞翻。
“沈小姐！沈小姐！”小内侍抹了把汗，声音劈叉，“东宫急召！太子爷今早起身就心口发闷，连茶水都没用几口，张公公亲自打发我来请您即刻入宫，车马已在巷口候着了！”
沈知微眉头一跳，手里的糖饼“啪嗒”掉地上，滚了半圈沾满尘土。她低头瞅了一眼，心疼得直抽气——这可是最后一块芝麻馅的。
老郎中还举着手，纸和笔僵在半空，像根晾衣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
沈知微拍了拍袖子，装没事人似的咧嘴一笑：“老爷爷，改日再说，太子等着呢，人命关天。”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裙摆甩得呼啦响。
小内侍颠颠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嘀咕：“您这步子，比咱宫里传膳的还急。”
马车是宫里派的青帷小驾，四角挂着铜铃，跑起来叮当响。沈知微一上车就把药囊往腿上一搁，顺手掀开玉匣盖子瞧了眼。那枚通络凝神丸安安稳稳躺着，紫光温润。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合上盖子，心里盘算：等给太子诊完脉，若无大碍，回头还得去趟药铺，紫星草的毒性备案不能拖。再说了，她答应过豆腐摊王婆要给她家瘸腿老爹留颗丹，说话得算数。
马车碾过城南长街，两旁叫卖声不断。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看见她掀帘，还笑着喊：“小医仙，今儿要不要桃子形状的？”
她摆摆手，缩回脑袋，闭眼养神。可眼皮才合上没一会儿，马车猛地一顿，她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差点磕在厢壁上。
“到了，沈小姐。”车夫撩帘。
她揉了揉鼻子，拎起药囊跳下车。东宫门庭肃静，守门侍卫见她来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让开路。一个小黄门迎上来，领着她七拐八绕，直奔偏殿。
太子宇文澈靠在榻上，外衫未脱，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些，唇色也淡。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勉强扯出个笑：“你来了。”
“可不是我来了。”沈知微把药囊往案上一放，拉过个小绣墩坐下，“我还打算今天把紫星草的事办妥，顺便买两块枣泥糕孝敬您呢，结果半道被您召来了，连糖饼都牺牲了。”
宇文澈轻咳两声：“委屈你了。”
“嗐，您这话说的。”她摆摆手，从药囊里取出一方素帕铺在桌上，又拿出三枚银针并排摆好，“先搭脉，别的回头说。”
她伸手过去，三指轻按太子腕间。初时只觉脉象尚稳，寸部浮而有力，关部滑利如珠走盘，倒也不算差。可再细探尺部，指尖微微一滞——不对劲。
她皱眉，换手再试，这次闭了眼，屏住呼吸，专注感受那股血流的走向。起初顺畅，行至半途却像踩进泥沼，沉涩滞缓，隐隐有断续之感，仿佛一根线被人掐着，忽松忽紧。
她睁开眼，盯着太子看了两秒，小嘴一撇：“咦？这病情咋又反复了？”
宇文澈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许是这病顽固。多年如此，时好时坏，孤早已习惯。”
“习惯？”沈知微瞪大眼，“您这是打算认命了？”
“不是认命。”他靠回引枕，望着 ceiling 上雕的云纹，“是知道它不会轻易走，也不会立刻要人命。来来回回，像老朋友串门，赶不走，也躲不开。”
沈知微一听，腾地站起身，小手一拍胸口，震得腰间药囊直晃：“放心！我定把这病因找出来！”
宇文澈转头看她，眼里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你才多大，操这份心做什么。”
“我虽年纪小，可脑子不傻。”她坐回去，把银针收好，顺手从药囊摸出颗蜜饯塞嘴里，“您这病能治好，之前服的药有效，说明路子没错。可既然有效，为啥又退回去？准是哪儿出了岔子——要么是药的问题，要么是人的问题，要么……”她顿了顿，眼睛滴溜一转，“有东西在捣鬼。”
宇文澈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她也不恼，反而越说越来劲：“您别不信。我昨儿刚炼出一枚新丹，通络凝神丸，专治经络不通、四肢麻木。火候拿捏得正好，药香都能飘三条街。这种丹要是压不住您的症，那就不是药不行，是有人不让它行！”
宇文澈低笑一声：“你这丫头，一张嘴比太医院的奏本还长。”
“我说的是实话。”她收起笑脸，正色道，“您信我一次，让我查。我不光要治好您，还要揪出那个让您反复的人或事。”
殿内一时安静。窗外风吹槐叶沙沙响，案上香炉青烟袅袅。宇文澈望着她，良久才轻声道：“随你吧。只是……别累着自己。”
“那当然。”她背起药囊，冲他眨眨眼，“我还有糖饼要吃呢，哪能倒下。”
出东宫时日头已偏西。她一路小跑穿过宫道，拐出角门，雇了辆驴车回自家新宅。路上颠簸，她抱着药囊，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脉象。那断续之感，不像是自然病变，倒像被什么外力生生截断。可太子饮食由专人经手，药也是她亲自配制，旁人难以下手……除非——
她眯起眼，忽然想到什么。
车到门口，她跳下来付了钱，推门进院。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齐。她先把玉匣放进柜中锁好，又将今日记录的脉案摊在桌上，提笔蘸墨，对照前几次的脉图细细比对。
前三次，脉象呈波浪式回升，虽有波动，总体向好。第四次开始，升势放缓。第五次，也就是今日，竟出现明显回落，尤其尺部，几乎退回初诊时的状态。
她咬着笔头，眉头拧成疙瘩。突然，目光停在一页边缘的注记上——那是她随手写的几个字：“晨起饮参汤，午服安神丸，夜卧焚宁心香。”
她盯着“宁心香”三字，脑中电光火石一闪。
莫非是……
笔尖悬在纸上，没再落下。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是黑屋里突然划了根火柴。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节奏轻快，像在打拍子。
屋外天色渐暗，炊烟四起。隔壁孩子喊娘吃饭的声音传来，她恍若未闻。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死死盯着那页医案。
片刻后，她缓缓坐直身子，把笔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呼吸轻而稳。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火苗一抖，映在她瞳孔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行动，却又按兵不动。
药囊静静躺在椅背上，针匣微露一角。桌上医案摊开，墨迹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