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沈知微的眼底，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她还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宁心香”三个字上，笔尖悬着，墨汁将落未落。
脑子里刚闪过“莫非是……”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耳边突然“滴滴——”一声尖响，短促又刺耳，像是铜铃被铁片刮过。
她手一抖，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啥？！”她猛地抬头，四下张望，屋里没人，门关得好好的，窗外连只猫都没有。
那声音又响了：“滴滴！滴滴！宿主，发现新蛊虫！能量波动等级三，具备微灵活性，建议立即处理！”
系统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情绪，但报得飞快。
沈知微一拍桌子站起身，小凳子“哐”地往后滑了一截。她瞪大眼，压低声音：“啥？又来？！”
上次六皇子家宴那出还没消停几天，这会儿又冒出来一个？她眉头拧成疙瘩，心里头那根弦“嘣”地绷紧了。
她没动，先屏住呼吸，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隔壁邻居收摊的吆喝声早没了，街上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她家在安平坊新宅，离宫里不远不近，夜里巡更的梆子声能听清，眼下却一点异样也没有。
“在哪儿？”她低声问，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东宫偏殿，东南角雕花柱基下方，距离地面三寸，砖缝夹层处。检测到密集生命信号，初步判定为蛊巢。】
“东宫？！”她牙根一咬，“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子寝宫藏蛊？”
话出口她就闭了嘴。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她迅速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医案，目光再次落在“宁心香”三字上。
香……柱基……角落……
她眯起眼。太子每晚焚香助眠，香炉就摆在东南角案几上，烟气缭绕，正好遮掩气息。若有人趁换香时把蛊卵藏进墙缝，借香火之气孵化，再顺着地气蔓延——难怪脉象断续，像被人掐着脖子喘气！
“好啊。”她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拇指大的白玉瓶，瓶身刻着细密符纹，原是用来收稀有药材露珠的，如今倒派上用场了。
她把瓶子塞进腰间药囊，又顺手抓了张符纸夹在指间，动作利索得不像八岁孩子。披帛往肩上一搭，踮脚吹灭油灯，屋里顿时黑了。
她轻手轻脚拉开门，夜风扑面。天上无月，星子稀疏，巷道里影影绰绰。她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裙摆几乎不带风。
东宫她熟。前后进出七八回，哪条路巡夜侍卫爱打盹，哪个角门半夜不上锁，她门儿清。今夜她挑了最偏的一条宫道，绕过膳房后巷，从侧廊翻进偏殿院墙。
院内静悄悄，连只狗都没叫。她伏在屋檐下听了片刻，确认无人走动，才猫腰靠近东南角。
那根雕花柱基果然就在那儿，紫檀木刻着缠枝莲纹，底下接青砖地。她蹲下身，借着微光细看，发现砖缝边缘有圈极淡的灰痕，呈环形分布，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
她掏出符纸，轻轻往地上一贴。符纸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照出缝隙里几点幽绿微芒，正缓缓蠕动。
“还真是活的。”她嘀咕一句，拧开玉瓶盖子，把符纸垫在瓶口下方，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柱体。
“咚、咚”两声，缝隙里那点绿芒猛地一颤，似有感应，开始往深处缩。
“还想跑？”她冷笑，迅速将瓶口对准缝隙，符纸金光一闪，形成一道微弱吸力。
几只米粒大小、通体幽绿的虫子被吸了出来，扭着身子往瓶里钻。它们长着细密节肢，头前一对短须微微摆动，像是在感知环境。一只卡在缝口挣扎，她干脆用银针尾端轻轻一拨，那虫子“嗖”地滑进瓶中。
总共七只，尽数入瓶。
她立刻拧紧瓶盖，符纸收回袖中。玉瓶入手微温，隐约有震动感，像是里头的东西在撞瓶壁。
“还挺精神。”她掂了掂瓶子，冷哼一声，“敢在这儿使坏，看我不收拾你们！”
她退后两步，又绕着柱子转了一圈，蹲下检查其他角落。符纸再贴，金光扫过，地面、墙面、梁柱接缝，再无异常波动。
她松了口气，把玉瓶小心放进药囊最里层，那里还垫着一层防震棉絮。直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案几上的香炉——宁心香的香灰还未清理，浅灰色的残烬堆在炉底，形状歪斜，像是昨夜烧得不匀。
她没碰，只多看了两眼，记在心里。
确认无误后，她原路退回，翻出院墙，一路贴着暗处走回家。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关门落闩，然后点亮油灯。
火光重新亮起，她坐回书桌前，把玉瓶拿出来放在灯下。
瓶中的蛊虫还在动，幽绿色的身体在玻璃壁上缓缓爬行，节肢划过发出细微“沙沙”声。她凑近看，发现它们腹部有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的简化形态。
“这不是普通蛊。”她喃喃道，“有人专门炼过的。”
她从药囊取出一支放大镜——这是她用宫中赏的琉璃片自制的，专用来瞧药材纹理。镜片一放，蛊虫腹部的纹路清晰起来：三横两竖，中间一点，像极了“引”字的变体。
“引气入络……”她想起《脉诀琐言》里的邪法记载，“靠外力引导气血走向，强行改变脉象运行路径。可一旦中断，反噬极重。”
难怪太子脉象忽好忽坏。这不是病，是有人用蛊虫当“开关”，控制他的经络通畅程度！
她放下放大镜，盯着瓶子里的虫子，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是谁下的？什么时候动的手？为什么选在这个节点？
问题一堆，但她没急着查。现在手里有了实物，线索才算真正开始。
她把玉瓶收进柜中暗格，又在账本背面记下：“七月廿三夜，东宫偏殿东南柱基，收幽绿蛊虫七只，疑与宁心香有关，待解剖观察。”
写完合上本子，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一晚上，从怀疑到验证，再到收容，一气呵成。她没慌，也没乱，该做的都做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从药囊摸出一块芝麻糖饼啃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下次得带个更大的瓶子。”她嘟囔着，把碎渣拍干净，“这帮玩意儿，还挺能生。”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飘了飘。街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关窗，吹灯，摸黑爬上床。药囊就放在枕边，玉瓶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颤。
她闭上眼，没睡，脑子里还在转：蛊虫、香灰、柱基、符纹……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眼，在黑暗中轻声说：“系统。”
【在。】
“明天早上，提醒我做三件事。”
【请说。】
“第一，找人化验宁心香灰；第二，查最近三个月东宫换香的记录；第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准备通灵脉的药引。”
【已记录。】
她没再说话，重新闭眼。呼吸渐渐平稳，但手指仍搭在药囊边缘，随时能掏出来。
屋外，夜色沉沉。
屋内，烛火早熄。
只有枕边那个小小的玉瓶，偶尔传来一下轻微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被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