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屋里黑得像墨汁倒扣下来。沈知微坐在椅上,眼睛没闭,手指还搭在袖中银针尾端,一动不动。窗外瓦片“啪嗒”一声响,她没抬头,也没出声,只把呼吸放得极轻,像是睡熟了的小孩。
可她没睡。
她知道,有人在摸她的神识线。
那感觉就像蚂蚁顺着经络往上爬,痒中带刺,专挑灵脉最薄弱的地方钻。上回是禁制把她弹出来,这回不一样——有东西正顺着她收神的缝隙往里挤,像贼撬门缝,一点一点地探进来。
她不动声色,故意让灵台松了一寸,仿佛真被反噬耗得昏沉。果然,那股阴气立刻加速,沿着眉心窍穴直冲而入,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神识。
“来得正好。”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脚底悄悄踩了个半步错位,身子歪了歪,看似软倒,实则将灵体瞬间抽离肉身,反向扎进灵渊边界——正是上一章被弹出去的地方。灰雾依旧浓稠,脚下泥地软塌塌的,空气里那股药柜混铁锈的味儿比之前更重了。
她刚站稳,雾就裂了。
一道黑影从深处扑出,张牙舞爪,形如巨兽又似人形,周身缠着滚滚黑气,双眼赤红如炭火。它一开口,声音像破锣刮锅底:“小丫头,把身体交出来!”
沈知微原地没动,双手叉腰,仰头瞪眼:“做梦!”
她个子矮,八岁身形站在鬼王面前跟站桩似的,可那气势一点不怂。鬼王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被夺舍还能骂人的,怒吼一声,五指成爪,直取她眉心。
风还没到,腥气先至。
她早有准备,脚下一滑,用的是《青囊秘录·诊脉行气篇》里的“避邪守正”步法,身子像被风吹歪的柳条,侧滑三尺,堪堪躲过那一抓。指尖擦过额前碎发,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焦了。
鬼王一击落空,更怒,双臂一展,黑雾翻腾,化作十数道触手般的东西朝她卷来。她不退反进,袖中七枚银针已捏在指间——这些针平日用来镇脉止痛,每根都泡过灵泉,针身上刻了微型符纹,平时藏得好好的,谁也看不出是个暗器。
她嘴里默念:“金针破妄,护我真灵!”话音落,手腕一抖,七针齐出。
银针呈北斗之势射出,在空中划出淡金轨迹,速度极快,直刺鬼王识海核心。鬼王没想到她反击这么利索,仓促间扭身闪避,可还是被两根针扎进黑雾本体。
“啊——!”
一声惨叫,凄厉得能掀屋顶。黑雾剧烈翻腾,像是被滚水浇过的蚂蚁窝,大片溃散,只剩一团浓烟蜷在地上,嘶声低吼:“竟敢伤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沈知微没追击。她知道这种阴魂死不了,打散一次还能聚回来,眼下能逼退已是极限。她迅速结了个“收神印”,双掌合于胸前,灵力回缩,防止反噬加重。
眼前灰雾急速褪去,意识如坠深渊又猛地回抽——
她睁眼时,仍坐在屋中椅上,姿势分毫不变,只是额角多了层细汗,脸色比刚才白了些。药囊还紧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仍握着一枚未射出的银针,指节发白。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缓缓松开手,把银针收回袖中暗袋,低头看了眼药囊——玉瓶里的蛊虫还在撞,动静不大,但挺烦人。她轻轻拍了两下,算是安抚。
“系统。”她低声说。
【在。】
“记录一下:灵渊边缘遭遇敌对意识侵袭,目标为夺舍,形态疑似古邪灵,编号暂定‘鬼王’。攻击手段以精神威压为主,附带实体化趋势。弱点:识海区域对符纹银针敏感,受创后会暂时溃散。”
【已记录。建议后续加强神识防护,当前灵力损耗12%,无实质损伤。】
“嗯。”她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下次它再来,我得换个打法。”
她站起身,脚底有点发软,到底是灵体出窍耗了些元气。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完,又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味一上来,脑子也活了。
“真是麻烦。”她嘟囔,“救人救到半夜,还得兼职打鬼。我要是开医馆,这叫额外服务费不?”
她把杯子放下,顺手把披帛往上拉了拉,盖住手腕上的淡金纹路。那纹路今夜亮了些,像是被什么刺激过,现在才慢慢暗下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斜切进来,照在屋角的药柜上,柜门虚掩着,露出半截《脉诀琐言》的书角。她记得昨夜翻过这本书,后来被系统提醒打断,一直没合上。
“看来得加个封神符。”她自言自语,“不然下次它直接从书里钻出来,我还以为是翻页翻错了。”
她关窗,转身走向床边,却在路过椅子时顿了顿。
椅子上还留着刚才坐出的凹痕,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椅背——木头冰凉,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坐下时,椅背是温的。
“……不对劲。”她眯起眼。
她慢慢蹲下,检查地面。地砖平整,没痕迹。可当她凑近椅脚时,发现有一小块灰白色粉末,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落在砖缝里。
她用指甲挑了一点,捻了捻,没味儿。但她知道,这不是尘土。
这是魂灰。
鬼王逃得太急,留下了一点残渣。
她把粉末收进玉瓶,贴上标签:“鬼王·一号样本”。然后才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药囊依旧压在枕头底下。
“下次来,我给你做个标本册。”她闭眼,小声嘀咕,“A4纸装订,再画个二维码,扫一下就能听你惨叫。”
屋外,风停了。
屋内,她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着了。
可她的右手,始终搭在药囊口边上,只要一有动静,就能立刻抽出银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树影晃了晃,一片叶子无声落下,砸在瓦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她没动。
但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左手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摸到枕下的半块枣泥糕——那是昨儿太子给的,她舍不得吃完。现在,她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放进药囊夹层。
“打鬼消耗大,得补糖。”她含糊地说,“不然下次针都拿不稳。”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窗户,把脸埋进枕头。
药囊静静躺在她臂弯里,像只听话的小兽。
月光移到了床脚,照出她脚边的一小滩水渍——那是她方才出汗滴落的,现在已经干了大半。
屋檐下,一只夜鸦突然振翅飞走,翅膀拍出“哗啦”一声响。
她依旧没动。
可枕头底下,那枚银针,不知何时已被她换到了右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