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一寸寸铺过地砖，停在沈知微脚边。她还坐在床前小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昨夜那根撑着没倒的竹竿。眼皮沉得厉害，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进自己怀里。可手还是牢牢抱着药囊，指头勾着袋口绳子，生怕谁来抢了去。
她其实早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鸟叫第一声时她就睁了眼。但没动。太子还在睡，呼吸虽稳了些，可她不敢大意。昨夜那一场“打鬼”耗得她骨头缝都发酸，眼下能坐着不躺倒已是拼了老命。她悄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碰到鬓角那根银制药杵，凉丝丝的，让她脑子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动了。
睫毛颤了两下，像被风吹乱的纸片。沈知微立刻坐正，把披帛往上一拉，盖住手腕上那圈淡金纹路——昨夜打架时亮得跟灯笼似的，现在虽然暗了，可万一照进阳光闪一下，吓着这位刚醒的太子殿下，那可就说不清了。
她咧嘴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太子殿下？”
宇文澈睁开眼，视线有点飘，先盯了会儿帐顶，才慢慢转过来。见是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小丫头还在这儿。
“你……一直守着？”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嘿嘿，应该的！”她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顺手从药囊里摸出半块枣泥糕塞嘴里，嚼了两下又想起什么，赶紧咽下去，“您别乱动，刚稳住脉象，再养一会儿。”
他没应，只静静看着她。小姑娘脸白得像糊窗纸，眼下青了一圈，眼珠却亮得很，活像饿猫盯着食盆。他忽然觉得胸口一松，不是病好了那种松，是心口压着的石头被人偷偷搬开了一点。
“多亏了你。”他说。
这话出口轻，可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窗外那只聒噪的麻雀都飞走了。
沈知微本来正低头拍裙子上的灰，一听这话，手顿住了。她抬眼看他，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清。
“啊？哦！应该的应该的！”她忙点头，又嘿嘿笑两声，可这回笑声短了点，没那么响。
太子没说话，手慢慢往枕下摸。动作很慢，像是胳膊不听使唤。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抽，最后拿出个玉佩，递到她面前。
青玉蟠龙佩，温润泛光，拿在手里暖乎乎的，不像石头，倒像揣了个小火炉。
“这玉佩，送你。”他说。
沈知微眼睛瞬间亮了。她盯着那玉，瞳孔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往上翘。可下一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低头抠手指。
“这么贵重……”她小声嘟囔，“奴婢不敢收。”
“拿着。”他声音不大，可不容人推辞，“你值得。”
她抬头看他。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可眼神稳得很，不像说客套话。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规矩礼法，可想了想，又觉得费劲。
算了，他都快累瘫了，她也快困死了，这时候讲规矩，谁也扛不住。
她伸手接过，玉一入手，整条胳膊都是一暖。她低头看，玉上蟠龙盘得精巧，龙眼处还嵌了粒极小的红宝石，在晨光里一闪。
“那我……就不客气啦。”她咧嘴一笑，左颊梨涡浅浅一现。
她没往身上戴，也没塞袖子里，而是小心翼翼打开药囊夹层，先把蜜饯包挪个地儿，再把玉佩放进去，压好，合上袋子，拍了两下。
像是存了什么宝贝年货。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应该是宫人要来换药送粥。她赶紧坐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精神点，又伸手理了理披帛，确保没露出手腕上的金纹。
“您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她说，“回头再来瞧您。”
太子点点头，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明日……还来？”
她歪头一笑：“您要是再晕，我不请自来。”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可耳尖悄悄红了一下。
她背起药囊，蹦跳着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嘴里念叨：“谢殿下赏赐，小医仙给您磕头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一溜烟跑了。
晨风正好，吹开她披帛一角，露出手腕上那道旧伤——炼丹时烫的，紫红色，弯弯曲曲像条小蚯蚓。可她不在乎，脚步轻快，鞋底敲在石板上哒哒响，活像踩着鼓点去吃糖炒栗子。
东宫外廊长而静，日头刚升，影子短得贴脚边。她一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路过一棵老槐树时，顺手摘了片叶子卷成哨，吹了两声，不成调，倒把她自己逗笑了。
她走得急，没注意前方拐角处有个扫地的老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只顾着摸药囊里的玉佩，确认还在不在。一摸，安心了。再摸，又乐了。
“值了。”她小声说，“打一晚上鬼，换块暖手玉，比卖膏药划算多了。”
她加快脚步，穿过宫门，踏上出宫的路。街市声音渐渐传来，小贩吆喝、马蹄踏地、铜铃叮当，混成一片。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早点摊的油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先吃碗豆腐脑。”她决定，“加双份糖。”
她走得越来越快，背影小小的，在晨光里一跳一跳。药囊在身后晃，玉佩藏在最里层，紧贴着她的体温。
街上人多起来，有认出她的，指指点点：“那是沈家小娘子吧？”“御前那位‘妙手小医仙’？”“听说昨儿又救了太子？”
她听见了，可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是嘴角又翘了翘，步伐更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东宫暖阁内，宇文澈撑着坐起身，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青玉蟠龙佩，轻轻摩挲。
片刻后，他低声道：“下次，换你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