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浮在街角的屋檐上,沈知微嘴里叼着半块糖糕,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手里攥着刚买的豆腐脑,碗边还沾着点黄豆粉。她脚步轻快,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哼着不三不四的小调,药囊在背后晃得像只吃饱了的布口袋。
太子醒了,玉佩到手,她觉得自己这会儿走在街上,连风吹过来都带着股甜味。
路过早点摊时,她还顺手给守门的老伯塞了个蜜饯包,老伯咧嘴一笑:“小医仙今儿心情好啊?”
“那可不!”她扬了扬下巴,糖糕渣子差点掉进脖子里,“昨儿打鬼,今儿拿赏,值了!”
老伯乐呵呵地点头,她蹦跳着往前走,拐进主街时人声渐稠。早市正热闹,卖菜的、赶驴的、吆喝胭脂水粉的,乱哄哄一片。她照旧左耳进右耳出,直到听见一句——
“……就是那个沈家庶女?听说前脚救了太子,后脚家里就要遭殃咯。”
她脚步顿了一下,以为听岔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接得飞快,“我表哥在府衙当差,说那丫头生下来克死亲娘,七岁又克走奶娘,如今太子病反反复复,八成是被她冲了运!灾星转世,一点不假。”
“哎哟,怪不得昨儿我儿子见了她,回家就发烧!我就说怎么好端端的……”
沈知微站住了。
嘴里那口糖糕突然变得又苦又涩,她没咽下去,而是慢慢吐在了手心,黏糊糊的一团,像坨发霉的年糕。
她抬眼扫过去,说话的是两个买葱的妇人,正一边挑拣一边嘀咕。见她看过来,两人立刻噤声,一个低头猛翻葱皮,一个拽着孩子袖子就走,嘴里还念叨:“别看了,赶紧走,离那灾星远点!”
那孩子本来还好奇地盯着她药囊,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躲到娘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里全是怕。
沈知微没动。
她只是把手里那坨糖糕轻轻一捏,指尖一松,任它掉在地上,被路过的驴蹄子踩成了扁泥。
她继续往前走。
可脚步不一样了。
不再是蹦跳,也不再踢石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却沉。她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不是之前的敬佩或好奇,而是躲闪、忌惮,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那就是‘妙手小医仙’?看着不像啊,小小年纪,命这么硬?”
“嘘!小声点!听说她睡觉都不闭眼,睁着眼数人头呢!”
“我隔壁李婆子说,她手腕上有金纹,夜里会发光,那是妖气缠身!”
沈知微低着头,手指悄悄摸到披帛边缘,确认那层薄纱还好好裹着腕子。她没抬头,也没反驳。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百姓不怕官,不怕鬼,就怕“命不好”的人。
她走得慢,却没停下。
直到听见一个小贩对顾客说:“您放心买,我这摊子离她家远着呢,绝没被她走过!”
那顾客笑了:“那敢情好,不然我都不敢吃你家火烧。”
两人哈哈大笑。
沈知微猛地转身,直直看向那小贩。小贩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肉僵了僵,赶紧低头摆弄秤杆,假装没看见她。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但背脊挺得笔直,像根不肯弯的竹竿。
药囊在身后晃,里面那块青玉蟠龙佩贴着她的背,原本暖乎乎的,这会儿却像块冰,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一路走回沈府,门房老张远远瞧见她,竟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扫帚也停了。她往常进门,总要递个蜜饯包,今儿却从袖里掏空,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老张讪讪地笑了笑,想说话,又不敢,只好低下头去扫地。
她进了二门,穿过游廊,一路上丫鬟婆子见了她,要么低头疾行,要么绕道走。没人敢跟她搭话,连平日爱逗她的厨房刘妈,这会儿端着汤罐子,远远见了她,竟原地转了个身,拐进了侧巷。
沈知微站在廊下,风从穿堂吹过,掀起她披帛一角。她忽然觉得冷。
明明是春日,阳光也好,可她像被整个府里的人,连同整条街的人,一起推到了门外。
她一步步走向自己住的西厢院,推门进去,屋里陈设如常:小床、药柜、矮桌、油灯。窗台上还摆着她早上摘的那朵白菊,花瓣已经有点蔫。
她站在屋子中央,没脱鞋,也没放药囊。
半晌,她慢慢走到桌边,伸手去倒茶。茶水还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像敲了记铜锣。
她忽然转身,一把推开跟进来的丫鬟春桃:“出去!我不用你伺候!”
春桃吓了一跳,结巴道:“小姐……奴婢只是……”
“滚!”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关门!我自己待着!”
春桃不敢再多说,慌忙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桌前,手指抠着桌沿,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灾星”“克亲”“妖气缠身”……
她救人,她拼命,她熬了一夜守住太子的命,换来的不是感激,是一堆唾沫星子!
是谁?
她闭上眼,一个个念头闪过。
沈玉瑶?不可能。她再恨,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泼脏水,万一惹怒皇帝,她吃罪不起。
宇文珩?更不可能。他想要的是她的医术,不是毁她名声。
那还有谁?
她猛地睁开眼,心里跳出一个名字——柳姨娘。
那个总在她面前装慈爱、背地里却屡次向沈父告状说她“举止妖异”“夜中诵咒”的女人;那个在她被退婚投井后,第一个跑出来哭天抢地说“果然是克母之相”的女人;那个每次见她得宠,脸色就阴三分的女人!
一定是她!
趁她救太子不在府中,趁她名声正盛之时,放出这种谣言——既不用自己露面,又能彻底毁她根基。百姓信命,信邪,不信真相。
她越想越清楚,越想越怒。
一股火从脚底烧上来,直冲头顶。她八岁身子本就单薄,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却白着。
她猛地抬手,“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盏跳了起来,滚了几圈,“哐当”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她不管。
她盯着那摊碎瓷,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柳姨娘……你等着!”
她咬着牙,眼眶发热,可没让泪掉下来。
“我沈知微,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治好的病比你做过的梦都真!你说我是灾星?好啊!”
她冷笑一声,小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克谁!”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投井了都没人收尸的傻庶女了。她有脑子,有手,有药囊里那一袋子本事。
她可以忍,但不代表她不会还手。
她可以装乖,但不代表她不会咬人。
柳姨娘想用流言毁她?行。
她记住这份账了。
她缓缓松开拳头,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掐痕,轻轻抚平衣袖,又把披帛往上拉了拉,遮住手腕。
然后,她弯腰,蹲下,一块一块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放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动作很慢,很稳。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打开药囊,手指探进去,摸到那块青玉蟠龙佩。
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焐了一会儿。
暖意一点点回到指尖。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重新放好,合上药囊。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株刚抽了新芽的树,风再大,也没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