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把空碗搁在灶台上,顺手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残留的米汤。锅里粥还温着,他没再盛第二碗,转身踢开脚边半倒的竹筐,蹲回门槛上。日头又爬高了一截,正好照在他怀里那串刚买的糖葫芦上,红亮亮的山楂裹着薄糖壳,映得他眯起了眼。
他叼起一根糖葫芦棍,咬下最顶上那颗。甜味在嘴里炸开,可牙根一酸,他咧了咧嘴,咕哝一句:“真酸。”
话音刚落,一只厚底黑靴踩进画面,不偏不倚踏碎了门槛前那片枯叶。鞋底纹路压过叶脉,发出干脆的“咔嚓”声,像踩断了一根干柴。
楚昭言没抬头,只顺着靴子往上瞧:黑袍垂地,金线绣的蛇形盘绕于襟口,走动时鳞光微闪;腰间挂个乌木药匣,形状不像寻常医者所用,倒像是能装刀片的暗格匣子。
那人站定,目光扫过“惠民医馆”四字招牌,眉头一拧,抬脚就把门口晾药的竹匾踹翻。几把晒到半干的荆芥、防风撒了一地,还有两株当归滚到了街心。
“哎哟。”楚昭言这才慢悠悠抬头,嘴还叼着糖葫芦棍,眼睛眯成一条缝,“谁家大人这么凶?打翻我药,回头风寒了可没人治。”
来人冷脸俯视,声音低沉:“你就是楚昭言?”
“你是卖药的吗?”楚昭言歪头,“要买药去隔壁,我这儿只送不卖。”
那人鼻腔里哼出一声,袖袍一甩,震得地上草药飞起一层灰:“神医门遭辱,岂能无应?我乃掌门独孤阎,今日登门,邀你比试医术!”
周围几家铺子原本安静,一听这话,动静立马来了。卖炊饼的老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擀面杖都没放下;对街修伞的张瞎子耳朵一动,连拐杖都忘了敲地;就连巷尾那只总趴着晒太阳的花猫,也倏地竖起尾巴,溜墙根躲了。
楚昭言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叔叔,我不会打架,只会治病。”
独孤阎眼神一凝,嘴角扯出冷笑:“治病?那也是医术一部分。”
“哦——”楚昭言拖长调子,把糖葫芦转了个圈,糖壳在阳光下晃出七彩光斑,“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掰手腕呢。”
“三日后午时,城南校场,不见不散。”独孤阎不接话,转身就走,黑袍翻动间带起一阵风,吹得满地草药打着旋儿乱飞。
楚昭言坐在门槛上,慢慢把最后一颗糖豆咬碎,舌尖顶了顶酸胀的牙床,咕哝一句:“真酸。”
他没动,也没追着问比什么、怎么比、输了怎样赢了又如何。他就这么坐着,一手拄着药耙,一手捏着糖葫芦棍,在地上划拉了几道线。
街对面,老王悄悄缩回脑袋,低声跟媳妇嘀咕:“那黑大个谁啊?走路都带风。”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八成是冲小郎中来的。”媳妇抱着孩子,压低嗓门,“前两天才把神医门的人赶跑,这会儿又来个更大的……”
“你说他们真要比医术?”
“比啥不好比这个?万一孩子治错了,可是一条命的事。”
“可你看小郎中那样子,跟没事人一样。”
“傻孩子才怕,聪明的都装傻。”
两人正说着,忽见楚昭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硬饼。他掰下一角扔嘴里,另一角随手丢给巷口那只花猫。猫嗅了嗅,舔两下便埋头吃起来。
楚昭言看着它,又低头瞅自己鞋尖,忽然笑了下。
笑得像个真傻的八岁娃。
可他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摸进药囊,指尖掠过针匣边缘,确认了一下位置。
没开。
也没动。
就像昨天绿豆粥没凉、药耙没离手、灶火一直烧着那样——有些东西,从不在明处显。
街角传来叫卖声,是卖冰镇酸梅汤的挑夫路过。楚昭言抬头看了眼天,日头已移到屋檐第六片瓦,比往常多照了一片。
他记得,昨天还在第五片。
时间在走,人也在动。
只不过有些人走得张扬,一脚踢翻竹匾也要让人知道他来了;有些人走得安静,连糖葫芦都能当武器含在嘴里。
楚昭言把剩下的饼全塞进嘴里,嚼得咔哧响。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药耙往屋里走。
路过灶台时,顺手关了火。
锅盖掀开一道缝,白气冒了两下,没了。
他把药耙靠在墙角,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也一样随意。然后蹲在柜子前,翻出本破旧的《百草图录》,哗啦啦翻页,翻到一半停下,指着一幅画自言自语:“嗯……这个长得像毒芹,其实是野茴香,上次阿牛吃了都没事。”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有人非说是毒,那我也管不着。”
他合上书,放回原位,转身去洗刚才盛粥的碗。水流哗哗响,他一边搓一边哼起小调,调子跑得离谱,听着像是故意唱错的。
外头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经过医馆门口,脚步顿了顿,看看被踢翻的竹匾,又看看坐在门槛啃饼的小郎中,终究没说话,快步走了。
楚昭言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门边,弯腰捡起一片沾了灰的荆芥叶子,对着光看了看,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搬来一张矮凳,坐到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
云不多,太阳刺眼。
他眯着眼,一只手搭在药囊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门槛木缝里的糖渣。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
他知道,那是城南方向。
三日后午时,城南校场。
他没再提“比试”两个字,也没问独孤阎是谁、为什么找上门、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他就像一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知道今天糖太酸、饼太硬、竹匾被打翻了要等明天再晒药。
可就在刚才,他把《百草图录》翻开的那一页,其实是空白的。
整本书,只有那一页是空白的。
而他指的“野茴香”,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医典。
他只是想试试——有没有人会纠正他。
如果有人纠正,那就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现在,没人来。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就像三天后,会有很多人去看一场“医术比试”。
但那不是看病。
那是看生死。
他低头,把药耙轻轻挪了个位置,让影子正好挡住门槛上的裂缝。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小撮灰尘。
他没动。
太阳还在天上。
糖葫芦棍被他折成两段,插进了药囊侧面的小孔里。
像一对小小的旗杆。
也像某种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