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了屋檐第七片瓦上,影子从门槛滑进了灶房。楚昭言还坐在门框内侧,背靠着墙,眼睛望着天,手却早松开了药耙。他动了动僵麻的腿,把插在药囊里的两截糖葫芦棍轻轻拔出来,对着余光晃了晃——红亮亮的,像两根小旗杆,也像某种开战的号角。
他没笑,也没再哼跑调的小曲。只是把那两截木棍收进袖口,起身,弯腰,将药耙原样靠回墙角,动作慢得像真的八岁小孩收工回家。
堂前油灯被他顺手吹灭,火星“噗”地一跳,屋里顿时黑了一半。他摸着黑穿过前厅,脚步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直到进了里屋,才从床底拖出个旧木匣。匣子边角磨得发白,锁扣锈了大半,是他穿来这具身子后偷偷藏下的第一件东西。
打开匣盖,里面垫着粗布,布上整整齐齐排着一列银针。长短不一,最短如麦芒,最长不过寸许,针尖泛着冷光,像是从未沾过尘。
楚昭言坐到矮凳上,点起一盏小油灯。灯芯挑了又挑,火苗压得极低,只够照亮膝头那一小块地方。他左手摊开,掌心朝上,右手捏起一根最细的针,在空中缓缓比划。
第一针,天枢。
第二针,气海。
第三针,阴交。
每一针落下前,他都要在虚空中停顿三息,手腕稳得不像八岁孩子的手。这不是治病的针法,是《灵枢经》里记的“破毒十三式”,专克蛊毒、邪气、外力侵蚀——对付独孤阎那种靠毒功撑场面的货色,正合适。
可练到第五针“中极”时,手指忽然一抖,针尖偏了半分,刺进自己指腹。血珠立刻冒了出来,红得扎眼。
他低头吮了一口,把血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不怕痛,是不能留痕迹。万一明天谁看见地上有血点,或者他袖口沾了红,那些盯着他的人立马就会警觉:这傻小子,夜里在练什么?
他继续练。
一针,两针,三针……
练到第九针“曲骨”时,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花猫又来了,蹲在窗台下,尾巴一甩一甩。楚昭言没理它,只把针收回匣中,合上盖子,塞回床底。油灯吹灭,屋里彻底黑了。他躺上床,闭眼,耳朵却支棱着。
猫叫了三声,走了。
没人来。
他知道,今晚的试探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照进院子,楚昭言就抱着药耙坐在门口啃麦饼。饼硬,他咬得咔哧响,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个饿急了的野崽子。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东街李婆婆,西街王大娘,谁家孩子发烧啦?找我小郎中,一耙就通肠!”
调子荒腔走板,难听得连路过的大黄狗都扭头看了一眼。
这时,医馆门“吱呀”推开,孟璇玑拎着算盘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灰布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
楚昭言见她进门,立马蹦过去,差点撞翻药耙。他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咧嘴一笑:“阿姊!抓药!”
孟璇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眼皮都没抬:“甘草三钱,茯苓五分,柴胡少许?你师父以前开方子都比你讲究。”
“可我就记得这些!”楚昭言挠头,一脸憨相,“昨儿梦见师父说,这三味药能安神,让我天天喝。”
孟璇玑冷笑一声,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行,我给你抓。不过甘草去皮留芯,茯苓要阴山北麓的,柴胡带根须——这些你也知道?”
“啊?”楚昭言装傻,“还要挑部位吗?我以为抓一把就行。”
孟璇玑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但没戳破。她转身去药柜取药,动作利索,称重、包药、系绳,一气呵成。末了,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塞进药包底下。
“你让煮的‘安神汤’,我多加了点料。”她说完,把药包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
楚昭言接过来,掂了掂,咧嘴:“谢谢阿姊!晚上我请你吃糖葫芦!”
“我不吃酸的。”孟璇玑转身拨算盘,噼啪作响。
楚昭言嘿嘿笑着,抱着药包和药耙回了里屋。关上门,他立刻拆开药包,取出瓷瓶。瓶身无字,但他一闻就知道——草乌萃液,提炼三次,纯度极高,能短暂麻痹神经,减轻施针时的反噬感。
他把瓶子藏进药囊夹层,又把那张纸条撕碎,扔进灶膛,点火烧了。
傍晚,他借口去河边洗药耙,实则绕到城西废巷口,把药包交给一个戴斗笠的老汉。老汉接过,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尾。
楚昭言回来时,天已擦黑。他蹲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白天画在地上的几道线——那是模拟针路的轨迹。他用鞋尖抹掉,又捡起药耙,在地上重新划了一遍。
这次,路线更密,落针点更多。
他知道,不能再按《灵枢经》原路走。独孤阎那种人,肯定研究过正统针法,得变招。他决定在“破毒十三式”基础上,加入三处虚针、两处跳穴,打乱节奏,让他防不胜防。
他一边划,一边默记。
划到第七遍时,手心出汗,指尖发颤。
不是累的,是兴奋。
他等这一天很久了。被人踩翻竹匾、当街挑衅、逼他应战……好啊,那就比。比医术?他楚昭言怕过谁?前世太医署多少人想拿他当替罪羊,结果呢?一个个跪着求他救命。
他把药耙往肩上一扛,哼起新编的小调:“南城有个黑大个,走路带风爱踹匾,以为我会吓尿裤?等着瞧,银针一出命归西!”
调子越唱越响,连隔壁卖炊饼的老王都探出头来骂:“小祖宗,别嚎了!鸡都让你吓飞了!”
楚昭言吐吐舌头,缩回屋里。
夜再次降临。
他照例熄灯,取针,点油灯。
今晚练得更久。
从“天枢”到“会阴”,十三针全走一遍,再加三遍变招。手指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匀,到最后,针尖悬在空中,纹丝不动,像焊在了空气里。
他收针入匣,咽下最后一口温水压住喉咙里的腥甜——那是内力不足、强行运针的征兆。八岁身子,撑不了太久,但他必须撑。
他躺上床,没脱鞋,也没盖被,睁着眼看屋顶横梁。梁上有道裂纹,像条歪扭的蛇。他盯着它,脑子里一遍遍过明日可能的场景:
独孤阎会出什么题?
是让人中毒?还是直接对战?
他会带毒蛊上场吗?
围观的人里,有没有对方的眼线?
他一条条想过,每种情况都备好三套应对。针怎么藏?怎么出?什么时候佯装失误?什么时候突然反击?
他甚至想好了,万一失手,该怎么逃。
想得太多,脑子发烫。他伸手摸药囊,确认针匣还在,才慢慢闭上眼。
而此刻,城东悦来客栈二楼,雅间灯火未熄。
独孤阎独坐案前,面前一坛烈酒开封未饮。他用食指蘸酒,在桌上缓缓画线——一道、两道、三道,交织成网,像是某种毒蛊运行的路径图。
窗外风吹帘动,他眼皮都不抬。画完最后一笔,冷笑一声:“一个装傻充愣的小儿,连脉都搭不准,也配与我论医?”
他站起身,推开窗。远处惠民医馆方向,一片漆黑,毫无动静。
“三日后,让你当众磕头认错。”他低声说,随即合窗,盘膝坐定,双掌贴膝,周身渐渐泛起一层青黑之气,如烟似雾,缠绕四肢。
这是他在养毒,也是在等——等那个不知死活的小郎中,亲手送上门来。
而在医馆卧房内,楚昭言依旧睁着眼。
屋顶的裂纹像在动,像在爬。
他没动,也没睡。
药囊贴在身侧,针匣冰冷。
他只等第三日的日出。
太阳还没升起来。
街上还没有人声。
校场还空着。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翻身坐起,把药耙从墙角拎过来,仔细检查耙齿是否松动。然后从药囊里取出那两截糖葫芦棍,轻轻插回侧面小孔。
红亮亮的,像旗杆。
也像战书。
他站起身,活动手腕,拉伸肩膀,做了三遍深呼吸。
然后走到灶台前,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喝干。
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抹了把嘴,看向门外。
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