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点灰白慢慢烧成了淡金,街上还静着,只有卖炊饼的老王蹲在铺门口揉面,鼻头冻得通红。他刚把炉子点着,就听见惠民医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昭言走出来,手里抱着药耙,肩上搭着半旧粗布衫,脚上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走起路来沙沙响。他站在门槛上没动,先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老高,骨头节咔吧响了一声,活像个睡足了觉、饿急了要讨早饭吃的野孩子。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糖人,是吹的兔子,耳朵歪了一只,糖色黄里透亮,一看就是街口张瞎子的手艺——便宜,不讲究,但甜。
他舔了一口,咧嘴一笑,糖丝粘在嘴角,拉出细细一条。
街角有人眼尖,立刻叫起来:“哎哟!小郎中出来了!还拿个糖人!”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四周原本安静的小巷顿时哗啦一下翻腾起来。东边卖豆腐的提着桶过来占位,西边洗衣妇抱着孩子挤上前,连河对岸晒网的老汉都拄着棍子踱过桥来。不过片刻,医馆门前那片空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都趴上了半大小子。
“比试今日真要办?”
“可不是!昨儿独孤阎亲自踹了匾,谁敢不应?”
“可这小娃……八岁?拿糖人上场?莫不是吓傻了?”
议论声嗡嗡成片,像一群苍蝇绕着腐肉打转。有人摇头,有人笑,还有几个赌徒当场开盘口,一个喊“独孤阎胜赔一赔三”,另一个立马接“小郎中若能站满一炷香,赔五倍!”话音未落,旁边就有人甩出三个铜板:“我押他活不过半炷香!”
楚昭言充耳不闻,只低头咬了口糖兔尾巴,咔嚓一声,嚼得脆响。他一边嚼一边往前走,药耙拖在地上,耙齿刮着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像赶驴的棒子敲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转了个圈,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最后把糖人举到眼前,眯眼瞧了瞧那只歪耳朵的兔子。
“你也不聪明。”他小声说,“耳朵都吹歪了。”
说完,他把糖人插进药囊侧面的小孔里,正好卡住。红亮亮的,晃眼得很,像根旗杆,也像某种开战的号角。
这时,北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分开,一个黑影大步走来。那人身高近九尺,披着黑斗篷,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唇角,走起路来地面都像在震。他每走一步,周围人就往后缩一截,连大气都不敢喘。
独孤阎到了。
他站在楚昭言对面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不动,也不说话。斗篷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他盯着楚昭言看了足足十息,目光从那身破衣裳扫到药耙,最后落在药囊上那只歪耳朵糖人上。
他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轻视,而是因为不对劲。
一个八岁小儿,被人当街挑战,师父被辱,医馆招牌被踹,按理该吓得尿裤子才对。可这小子呢?啃麦饼、哼怪调、夜里画地、清晨拿糖人,现在还把糖人插在药具上,一副准备过年的样子。
反常即妖。
独孤阎心里咯噔一下。他原以为这是个送上门来踩的软柿子,好让他在众人面前露脸立威,顺便报那“情蛊被破”的仇。可眼前这小孩,眼神涣散是假的,脚步虚浮是装的,连那口糖兔咬得咔嚓响,都像是演给他看的戏。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不是来看笑话的,是来入局的。
但他不能退。退了,以后江湖上怎么传?魔教长老被个娃娃吓得不敢动手?
他冷哼一声,声音低沉如雷:“小子,你可知今日是何事?”
楚昭言眨眨眼,一脸懵懂:“知道啊,你说要比试嘛。”
“比的是医术,生死不论。”独孤阎盯着他,“你若输了,跪下磕头,叫我三声‘师父’。”
楚昭言挠头:“那你输了呢?”
人群一静。有人差点把嘴里含的瓜子壳喷出来。
独孤阎脸色一沉:“我若输,自断一臂。”
楚昭言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低头从药囊里摸出半块麦饼,递过去:“那你先吃点垫垫?比完还得砍手,空肚子不好受。”
全场死寂。
下一秒,爆笑声炸开。
“哈哈哈!他给独孤阎送饼!”
“这娃真是傻出境界了!”
“我押他赢!疯的才有运!”
独孤阎的脸由青转黑,又由黑转紫。他堂堂魔教长老,纵横江湖二十年,杀人如麻,毒蛊随行,什么时候被人当成饿汉施舍过干粮?
他猛地抬手,袖中一道黑影射出,“啪”地钉入地面——是一根乌黑短针,针尾还在颤。
“以针为界!”他喝道,“三丈之内,不得擅入!违者,蛊噬其心!”
人群吓得齐齐后退,连墙头上的孩子都滑了下来。那根针周围三丈瞬间清空,只剩楚昭言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麦饼,眨巴着眼睛。
“哦。”他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然后他把麦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又从药囊里掏出一把小石子,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圈,把自己圈在里面。
“我也不出去。”他说,“咱俩就在这比。”
独孤阎眯眼:“你画个圈做什么?”
“防你偷袭呗。”楚昭言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你那么高,一脚就能把我踢飞,我得保护自己。”
哄笑声再次响起。
卖炊饼的老王蹲在远处,手里还捏着面团,嘟囔了一句:“前日还见他在门口划地,用耙子比划穴位,莫不是真有点门道?”
旁边妇人嗤笑:“你魔怔了?八岁娃懂什么穴位?他那是玩泥巴!”
老王没吭声,只盯着楚昭言看。他记得这孩子前天夜里,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用鞋尖在地上划线,划完又抹掉,反反复复,像在练什么。
这时,楚昭言突然站起身,从药囊里抽出药耙,往地上一顿。
“当当当”三声,清脆响亮。
他仰头看向独孤阎,笑容依旧憨傻,眼睛却亮得吓人:“来吧,你想比啥?扎针?认药?还是……看谁吃糖人吃得快?”
人群又是一阵大笑。
可独孤阎没笑。他盯着楚昭言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里没有一丝孩童的天真,反而像一口深井,黑得看不见底。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青黑色的雾气开始凝聚,丝丝缕缕,缠绕指间,散发出淡淡的腥甜味。
“既是你挑,那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医道。”
楚昭言看着那团毒雾,非但不躲,反而往前跳了一小步,差点踩到自己画的圈边。
“哇!”他惊呼,“你会变戏法?能不能再浓一点?我家隔壁二愣子吐烟圈都没你厉害!”
人群笑得前仰后合。
可就在这哄笑声中,楚昭言左手悄悄滑进货囊深处,指尖触到一片冰冷——那是藏在夹层里的银针匣。
他没动,也没看,只是继续咧着嘴,眼睛亮亮地盯着独孤阎掌心的毒雾,像真的在看一场街头杂耍。
太阳升到了屋檐第五片瓦上。
风停了。
笑声渐歇。
两人相距五步,一高一矮,一站一跳,一个杀气腾腾,一个嬉皮笑脸。
药耙杵地,糖人晃眼,毒雾缭绕,人墙围堵。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但空气已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