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屋檐第五片瓦上,风停了,笑声也歇了。
楚昭言还站在自己画的圈里,药耙杵地,歪耳朵糖人插在药囊上晃着光。他嘴里那根糖丝还没咽下去,黏在嘴角一扯一颤,像根快断的蜘蛛丝。
独孤阎掌心的毒雾越聚越浓,青黑色的气团扭成一条蛇形,头颅昂起,信子吞吐,腥甜味顺着风飘出去三丈远。围观百姓一个个捂住口鼻往后缩,有几个孩子干呕起来。
“小子。”独孤阎声音压得低,“你若现在跪下认错,我还能留你全尸。”
楚昭言眨眨眼,忽然蹲下身,假装捡石子,右手飞快一翻,三枚银针已夹在中指与无名指缝间,冰凉贴肉。左脚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寸,踩实画圈边界——这圈不是防偷袭,是定进退。
“哎呀!”他猛地抬头,指着毒雾大叫,“你这戏法要散了!”
话音未落,右手疾出,三针齐发,不刺人,不刺地,专挑空中虚位猛扎!
“叮——嗡——”
针尖破气,发出短促鸣响。三针分落“风府”“哑门”“天突”三个空穴位,竟如铜钟撞壁,将扑面而来的毒蛇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腥气顿消,黑雾翻滚后退两尺。
人群“哗”地炸开。
“他……他真会医术?!”
“那是什么针法?打空气也能管用?”
“莫非是天师传的驱邪术?”
卖炊饼的老王揉面的手僵住了,盯着地上三枚细如毫毛的银针——针尾还在轻轻摇。
独孤阎瞳孔一缩。他练毒二十年,从未见过有人用针破雾,还是个八岁娃,靠三根空针就把他的“噬魂瘴”逼退。
可他是魔教长老,当街被个小儿破功,以后还怎么混?
他怒极反笑,嘴角疤痕抽动:“好!好一个灵枢小儿郎!今日我就让你见识真正的‘医道’!”
袖袍猛然一抖,十二根乌黑短针落地,呈环形插入青石板,针尖朝内,围成一人高矮的蛊阵。每根针槽都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入阵者,五感渐失,七窍流血,三日内化为枯骨!”他阴声喝道,“你敢进来试试?”
楚昭言没动,反而歪头看了看那十二根针,鼻子轻轻一抽。
“哟。”他咧嘴,“你这针用了不少回了吧?上面那股味儿——苦杏仁混蜈蚣灰,再加点烂肉底子,啧啧,熟得很。”
他绕着蛊阵走了一圈,小鞋踢起一点尘土,又蹲下来凑近一根乌针,鼻子嗅了嗅,突然抬头:“这不是新炼的毒针,是拿活人试出来的吧?三天一换,一批七个,死一个扔一个,扔完再抓新的。”
人群一静。
“你在城南贫巷抓孩子试药!”楚昭言站起身,手指直戳独孤阎鼻尖,“前天夜里我路过乱葬岗,看见三具小尸身上有针孔,位置跟你这套‘七绝试毒针’一模一样——左肩井、右曲池、双涌泉、命门、印堂、百会!你还往他们嘴里灌药浆,等他们毒发抽搐,再记时辰、看症状、改方子!你以为没人知道?可你忘了——病人的身子不会说谎,但会留印子!”
“放屁!”独孤阎暴喝,脸色却变了,“黄口小儿胡言乱语!谁信你?”
“我信!”东边一声吼。一个披麻戴孝的汉子挤出来,眼眶通红,“我侄儿三天前失踪,昨儿我在乱葬岗看见他鞋底!一只布鞋,脚趾头那儿破了个洞,跟这小子说的一样!”
“我也信!”西边妇人哭喊,“我家阿牛五天前不见了,就住在南巷!前夜我梦见他浑身是孔,哭着叫我娘!”
“我作证!”河对岸晒网老汉拄棍上前,“昨儿我捞上来一具小尸,手心全是黑斑,嘴里还有白沫!我还当是瘟死的,原来是被这魔头拿去试毒!”
百姓群情激愤,围成人墙一步步逼近蛊阵。有人抄起扁担,有人举起菜刀,连卖豆腐的都把木勺捏出了汗。
独孤阎背脊发凉。他不怕高手,不怕官府,就怕民愤。这些人一旦冲上来,他就算能杀出重围,也得脱层皮。
他死死盯着楚昭言:“你怎会知道这些?你去过乱葬岗?还是……有人告诉你?”
楚昭言拍拍手,慢悠悠走回自己画的圈里,药耙往地上一顿:“我不用谁告诉我。你针上有腐血,有旧痂,有反复灼烧的焦痕;你袖口沾着孩童衣料的碎线;你走路时左脚微跛——那是试毒时被反噬震伤的经脉。你当自己藏得好,其实一身破绽。”
他仰头,咧嘴一笑,豁牙露风:“你说你是来比医术的?可你这哪是医术?是杀人术!是拿活人当药渣的畜生行径!”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杀了他!”
“烧了他的针!”
“报官!报官抓这魔头!”
几个壮汉提着棍子就要冲,独孤阎怒吼一声,双手一收,十二根乌针“嗖嗖”拔地而起,尽数收回袖中。蛊阵瞬间溃散。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转身就走,斗篷猎猎,脚步却快得有些狼狈。刚迈出三步,脚下被一块石头一绊,踉跄了一下,引来一片哄笑。
“慢走啊!”楚昭言在圈里喊,“下次再来,记得带新针!旧的都锈了,扎人都费劲!”
百姓哄堂大笑,连那披麻汉子都咧出个泪花。
独孤阎头也不回,冲进街角拐弯处,身影消失。但他没走远,停在十丈外一棵老槐树后,肩膀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
楚昭言站在圈里没动,药耙拄地,糖人还在晃。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丝,眯眼看着独孤阎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七具尸体,三批试验,死了六个,剩下一个还活着……今晚得去乱葬岗看看。”
他低头拍了拍药囊,银针匣轻响一声。
太阳移到第六片瓦上,风又起了。
药耙影子斜在地上,正好压住他画的圈。
糖人晃了晃,一只耳朵终于断了,掉进药囊缝隙里,卡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