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着黑雾撞向竹林,天地骤然暗如永夜,阴兵的嘶吼声里裹着千百年的怨毒,竟震得虚空都泛起细微的裂痕,它们不是凡俗匪类,而是被所谓的冥牢阁主以邪术炼魂而成的死士,浑身黑气缭绕,枯槁的身躯上还挂着前世惨死时的残衣碎骨,他们落下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在众人魂魄之上的战鼓。
“是轮回孽障!”
归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羽纹面具下的目光死死锁在李南嘉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情绪,既像是护犊的急切,又像是跨越轮回的痛惜。
“它们靠吸食宿世怨念为生,离它们远点!”
话音未落,一阴兵已扑至李南嘉身前,他面容模糊,却在靠近的瞬间,化作一道清晰的剪影,那是她现代记忆里,抢救室外闪烁的红灯下,模糊的医生轮廓,霎时间,李南嘉浑身一僵,脚踝上那串玉铃骤然发烫,像是在抗拒这宿命的残影。
那玉铃本是归先生临别前所赠之物,李南嘉只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不想竟有这般意想不到的感知!
“小心!”
归先生足尖轻点,青衫猎猎,身形如一道流光挡在她身前,他掌心凝起淡金色神光,那光芒竟与李南嘉脚上的玉铃隐隐相契,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阴兵撞上光幕,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黑气与神光碰撞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光幕上闪现,烽火四起的战场、江南水乡的油纸伞、现代都市的霓虹……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两道纠缠的身影,虽面容模糊,却透着至死不休的痴缠。
见时机已到,盛无羡长刀出鞘,寒光劈开了迎面而来的阴兵,他惊奇的发现,这些孽障能够吞噬人的执念,挥刀的瞬间,他脑海里突然闪过烟雨江南,湖上泛着的小舟,舟上与他同坐的是轻声软语眉角含情的风尘女子,那本是不属于镇北将军的记忆,但此刻,那些画面更像是有人刻在他魂魄里的执念。
“这些东西会吸我们的念力!”
盛无羡嘶吼着将仅存的内力灌注刀刃,淡金色的刀气横扫战场,将无数阴兵劈得魂飞魄散,可他眼底的恍惚却越来越重。
归先生甩出淬了纯阳艾草的银针,银针穿透阴兵的眉心,黑气顿时笼罩整个上空,在触及黑气的瞬间,安苏禾看到了密室里的血腥,孙思柔凄厉的哭喊,锦缎上蔓延的鲜血,和齐国君主冰冷的眼神,她惊得背后发凉,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喃喃道:“姩姩……那是你……”
李南嘉并没有听见安苏禾的低语,她全部的心神都被归先生的背影牵扯着,他青衫上沾染的黑气,像是无数条锁链,缠绕着他的身躯,而那锁链的尽头,似乎连着李南嘉病床前的监护仪,滴答滴答,是生命流逝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衣角,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最终抵达她脚上的玉铃,随后化作漫天飞舞的兰花虚影。
“这是……”
归先生身躯一震,面具下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股暖流太过熟悉,是他跨越轮回所寻找的生的气息,更是他甘愿献出自由也要守护的魂魄温度
彼时,他缓缓转头,目光恰与李南嘉相撞,那一瞬间,仿佛跨越了千世万载的阻隔,羽纹面具后的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痛惜,而李南嘉的眼底,是莫名的酸涩与依恋,像是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宿。
兰花虚影落在阴兵身上,燃起淡蓝色的魂火,阴兵在火中扭曲挣扎,黑气不断被焚烧殆尽,他们原本的模样终于显露出来,战死的士兵、含冤而死的女子、野心勃勃的政客……每一个魂魄都带着宿世的遗憾,而这些遗憾,竟都与李南嘉、归先生的轮回纠缠息息相关。
“那都是我们累世的因果!”
归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抬手一挥,数枚银针带着神光飞出,精准地刺入阴兵眉心的魂核。
“以你之力渡它们往生吧!”
李南嘉呆呆的看着归先生,她不懂所谓的“渡”是何意。
“闭上双眼!”
现代记忆与古代经历交织,抢救室的消毒水味与竹林的草木香重合,李南嘉恍惚看到自己的魂魄在钟廷希的神识里沉浮,被他以千年修为所滋养,脚上那串玉铃不住的震颤,随后幻化出一朵巨大的兰花,悬浮在竹林上空,花瓣缓缓展开,散发出圣洁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阴兵不再嘶吼,而是化作一道道虚影,对着李南嘉与归先生深深一拜,随后渐渐消散,那些纠缠的锁链、吞噬执念的黑气,都在蓝光中化为乌有,只留下漫天飞舞的兰花花瓣,像是跨越轮回的情书。
黑雾退去,天地恢复清明,只剩下满地灰烬与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兰香,归先生转过身来,面具下的目光依旧深沉,却多了几分释然与痛楚,他看着李南嘉,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叮嘱。
“护好自己,宿命的债,自有人代你偿还!”
李南嘉望着他,喉咙发紧,明明不识他的身份,却想哭,想扑进他怀里问个清楚,你是不是那个在红灯下守着我不肯放弃的人?可话到嘴边,也只化作一句哽咽。
“先生……为何我觉得,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归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痴缠与不舍,足以跨越千世万载。
知道他终是要走的,李南嘉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那句话。
“先生能否告知姓名?哪怕只是姓氏…”
李南嘉的问话实在透着卑微与小心,没有哪个男人会狠下心来拒绝回答。
“我…姓梁!”
这位梁先生只留下一个字便匆匆离去了,仿佛刚刚的生死之战都算不得什么,殊不知,这梁姓不过是其母族姓氏。
李南嘉呆呆的看着自己脚踝上系着的那串玉铃,那是梁先生亲手为她佩上的,望着梁先生消失的方向,泪水终于滑落,她不知,这一眼,不过是千世轮回里无数次别离中的一次,她更不知,眼前的归先生,就是那个为了她,甘愿被宿命囚禁、化作不死冥君的钟廷希,她只知道,自己的魂魄,与这个神秘的男人,早已纠缠得密不可分,生死相随……
盛无羡拄着长刀,望着漫天飘落的兰花花瓣,眼底的恍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他突然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他明明是萧梁的镇北将军盛无羡,可那些莫名的执念从何而来?
安苏禾扶着李南嘉的肩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忽然明白,她们卷入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剿匪之战,而是一场跨越千世、牵扯生死的宿命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