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扭曲的瞬间，许惊蛰的右腿猛地一软，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他没叫，也没倒，只是咬着后槽牙撑住身体，左手死死攥着录音笔，指节发白。眼前从剧场刺眼的白光骤然切换成一片幽绿——应急灯挂在走廊尽头，灯罩碎了半边，光线像腐烂的苔藓贴在墙上，照得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反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管。血已经浸透了布料，右腿外侧那一片深色还在往下蔓延，滴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左臂的划伤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地方不对劲。空气太静，脚步声砸在地上，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吞了进去。更糟的是，他刚站稳，手电筒都没来得及掏，录音笔就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波形图在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卡顿的老式收音机。他皱眉，把录音笔掏出来，指尖蹭过屏幕边缘。这不是缓存残留，是新的频段正在接入。含冤而死的人，才会留下三句话。而这玩意儿只对他起效。
他拖着腿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廊两侧全是病房门，铁皮锈得掉渣，门牌歪斜。大多数房间黑着，只有尽头那间，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金属牌：307。
门锁着，一把老式铜锁挂在门把手上，表面结满红褐色的锈。可门缝底下，有股冷风往外冒，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像是烂肉混着石灰，又像地下井口飘上来的潮气。
他蹲下身，把录音笔凑近门缝。
“别碰……”
女人的声音突然炸响，尖利得像是玻璃刮墙。他差点把手抖开。
“救命！我怀孕了！院长说要献祭给门！”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急，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喊出来的。录音笔屏幕同步跳出文字：“我是护士林秀”“307病房有口井”“他们把我活埋在井里”。波形图跳完就停了，但设备还在震动，像是卡在某个频段出不来。
他盯着那扇门，呼吸沉了下来。
怀孕的护士，活埋在井里？谁干的？为了什么门？救谁？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录音笔不会骗人。它只收录真话，只录那些咽不下气、闭不上眼的亡魂最后的嘶吼。
他站起身，右腿一软，膝盖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咧了下嘴。没时间歇，也没资格怕。这种地方，越安静越危险。他退后两步，抬脚就踹。
“砰！”
门锁应声裂开，整扇门往里弹开，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咳两声。他屏住呼吸，摸出手电筒，光束扫进屋内。
房间不大，和普通病房差不多，两张病床并排靠墙，床垫霉烂，露出里面的弹簧。墙角堆着几具干尸，叠在一起，姿势扭曲，像是死前挣扎过很久。皮肤蜡化，呈青黑色，眼眶凹陷，嘴巴张着，像在无声呐喊。
手电光移过去，停在最上面那具尸体上。
是个女人。穿着褪色的白色护士服，胸口别着一块胸牌，字迹模糊，只能辨出“林”字。她仰面躺着，腹部高高隆起，鼓得吓人，像是临产前的状态。可她的脸已经干瘪下去，嘴唇发紫，双眼睁着，瞳孔扩散，凝固在极致的恐惧里。
许惊蛰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没戴手套，也没打算避。右手虎口的烫伤疤突然开始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下胸牌。
“林秀。”他念出名字，声音低哑，“你等的人来了。”
录音笔突然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屏幕亮起，波形图重新跳动。这一次，没有文字提示，只有一句缓缓响起的遗言，声音虚弱，像是从井底爬上来的一口气：
“院长说，献祭能救全城……”
话没说完，信号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在林秀脸上，映出她眼角一道干涸的泪痕。救全城？拿一个怀孕的护士去填井，就能救全城？谁定的规矩？谁信的这套鬼话？
他慢慢直起身，手电光扫过房间角落。地面有块活动砖板，边缘积着厚厚的灰，但中间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被人撬开过。他走过去，用脚尖一挑，砖板翻起，露出下面一口窄井的井口。直径不到半米，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井壁湿滑，长满青苔，隐约能看到几道抓痕，指甲崩裂的那种。
录音笔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但机身发烫，像是刚跑完一场高强度运算。他知道，林秀的执念已经传完了。三句话加一句补遗，信息完整。她是被活埋的，因为怀孕，因为“不洁”，因为某个院长嘴里那套“救世”的疯话。
他站在井口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这不只是杀人。这是仪式。是有人打着“救人”的旗号，把活人当祭品塞进地底。更恶心的是，这套说辞居然能成立，能让人动手，能让人闭眼装睡。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救全城？你他妈救了个寂寞。”
他没动尸体，也没下去探井。现在不是时候。他右腿的血还在流，体力快见底，脑子也开始发沉。这种状态下硬闯，纯属送命。他得先搞清楚这个副本的规则——是谁在背后操控？为什么选他来听这些？307病房是不是唯一的案发现场？还有多少个“林秀”被埋在别的井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先退出去，找安全点整理线索。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录音笔又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数据。
屏幕一闪，跳出一段残缺的文字：“……系统警告……检测到非法接入……信号源追踪中……”
他眉头一拧。
这不对。录音笔不该有这种功能。它就是个接收器，只收亡者频段，不连网络，不通外部系统。可这段文字的格式，明显是电子警告，像是某种监控程序在运行。
他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试图调出更多信息。可画面一闪，又恢复了正常，只剩下波形图待机界面。
刚才那段，像是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把录音笔塞回裤兜，手电筒关掉。病房重归昏暗，只有门外那点幽绿的应急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他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门口，没立刻出去，而是回头看了眼林秀的尸体。
她还躺在那儿，肚子鼓着，眼睛睁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医生。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左耳的黑色耳钉捏了下。烫。不是邪祟干扰，是某种东西在靠近——像是有双眼睛，正透过墙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躲。
反而咧了下嘴，低声说：“看够了就滚出来，藏头露尾的玩意儿，也配玩献祭？”
没人回应。
走廊依旧安静，绿光摇晃，像水底。
他迈出一步，脚踩在门外的地面上。右腿几乎支撑不住，他扶了下墙，掌心蹭到一层滑腻的灰。他没甩开，而是盯着指尖——灰里混着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粉。
他眯起眼。
这地方不止一具尸体。也不止一口井。
他站在307病房门口，背对着林秀的干尸，手插在裤兜里，录音笔紧贴掌心。屏幕暗着，但余温未散。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大的局。
献祭不是终点。
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