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鼻腔的瞬间,许惊蛰知道不能呼吸。不是不想,是不能。这水不是给人喘气用的,它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是从海底坟场泡了百年才抽上来的死液,滑过喉咙时像有细刺在刮。
他没挣扎。
越挣扎,沉得越快。
左耳耳钉突然一凉,不是预警那种灼热,是冷,像冰针扎进骨头缝里。这感觉他熟——爷爷留下的东西从不会无缘无故响。他闭眼,任水流裹着身体翻滚下坠,右手死死攥住录音笔,贴在胸口,隔着湿透的黑色连帽衫,能感觉到那支破机器还在震,微弱但持续,像垂死的心跳。
浮力把他往上推了一截。
头顶黑糊糊一片,分不清天和海的界限。他借着这股浮劲,左手猛地一划,指尖擦过一块漂浮物——木板。边缘粗糙,泡得发胀,应该是老渔船拆下来的。他一把抓住,五指扣进裂缝,整个人被托起半截。
水面到胸口。
他仰头,嘴刚露出一瞬,一口咸腥水就灌进来。他咬牙,没咳,只是把下巴压低,让脸悬在水线之上。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撕肺,氧气稀薄得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木板晃了晃。
底下传来抓挠声。
指甲刮木头,咯吱,咯吱,慢得让人头皮炸开。
他低头。
水波荡漾,一张脸从木板阴影下浮上来。
老太太,头发花白,缠着水草,脸上泛着溺亡后的青紫,嘴唇发乌。她睁着眼,瞳孔浑浊,却直勾勾盯着他。灰扑扑的棉布衫贴在身上,鼓鼓囊囊,像是灌满了水。
“后生仔……”她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捞出来的,断断续续,“别靠近水……”
许惊蛰没动。手还抓着木板,另一只手护着录音笔。他不接话。这种地方,慈祥的老太太比鬼脸女更吓人。
她又说了一遍,嘴一张一合:“别靠近水……会拖你下去……”
录音笔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心头一紧,立刻侧耳。
笔身震动频率变了,三短一长,是亡者频段激活的信号。他屏住呼吸,按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但他的脑子听到了。
三个句子,一句接一句,像是被人按着头塞进去的:
“水底下有门。”
“别让水童出来……”
“烧了3号炉……”
最后一句刚落,录音笔屏幕闪了半秒,坐标数字浮现:纬度21.4°N,经度110.8°E,深度-37米。跟刚才那串一样。随即熄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老太太突然抖了一下。
眼珠转了。
不再是浑浊的灰白,而是变成漆黑一片,像是墨汁滴进眼里。她嘴角咧开,笑得不像人,牙齿间还夹着一缕水草。
“必须死一个!”她嘶吼,声音完全变了,尖利得像铁片刮玻璃,“必须死一个!填了水眼!”
她猛地抬手,指甲暴长,青黑色,弯如钩,直接抓向他脚踝!
许惊蛰早有防备。耳钉那一凉就是预警,他知道这玩意儿不可能平白无故念完遗言就走人。他在她眼神变的刹那就已经蹬腿,整个人往木板另一侧翻。
咔!
木板翻了个身。
他后背狠狠撞上硬物,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他咬牙撑住,手一摸,是石碑。表面滑腻,长满藻类,但能抠住。
他顺势贴上去,双脚蹬水稳住身形,左手死死抠进石碑缝隙,右手把录音笔往内袋一塞,紧贴铜钱位置。
那老太太已经扑空,手指抓了个空,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几道白痕。她悬浮在水中,头发散开,像一团黑雾,嘴里还在重复:“必须死一个……必须死一个……”
可就在下一秒,她突然顿住。
眼神恢复了一瞬清明。
她看向许惊蛰,嘴唇微动,没出声,但口型分明是:“跑……”
然后,无数黑影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脖子,像绳索一样把她往下拖。她没挣扎,只是最后看了石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眨眼间,人就被拽进黑暗,消失不见。
许惊蛰贴着石碑,一动不动。
水流开始变急,从四面八方冲刷过来,像是这片海域突然活了。他能感觉到石碑在轻微震动,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他强迫自己睁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耳钉再次发凉,像有人往他太阳穴里塞了块冰。他借着这股清醒,抬眼看清了石碑正面。
两个字,刻得极深,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圆润,但依旧清晰可见:
**献祭**
字是竖排的,阴刻,像是用钝器一下下凿出来的。旁边还有别的痕迹,像是符文,但被藻类和淤泥盖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他想凑近点看。
刚一动,水流猛地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推他。他整个人被压在石碑上,胸口发闷,肺里残存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他左手抠着缝隙,指节发白。
右手隔着衣服按住录音笔。
笔没再震。屏幕黑着。坐标也不闪了。
但他知道,刚才那三句话是真的。
“水底下有门。”
“别让水童出来……”
“烧了3号炉……”
不是求救,是警告。也不是胡言乱语,是执念凝成的线索。每一个字都带着死前的最后一口气,砸在他脑子里。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亡者不会说假话。
尤其是含冤而死的。
这老太太——陈阿婆,名字是温如玉在监控里提过的,说是渔村第一个死的。她不是普通的水鬼。她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边杀人,一边还想救人。
矛盾得像个坏掉的程序。
而那块木板,那句“别靠近水”,那突然变脸的攻击——全都是她残留意识和邪力拉扯的结果。她在提醒他,也在被迫猎杀他。
许惊蛰喘了口气,鼻腔全是海水的腥气。
他没松手。
也不能松。
这石碑是他现在唯一的支点。四周黑得彻底,只有极远处有一点幽绿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一闪即逝。
水流越来越急,像是整片海都在旋转。
他贴着石碑,能感觉到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大的东西,贴着碑体缓缓爬行,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震动。
他不敢回头。
也不敢挪。
刚才陈阿婆被拖走的方向,正是这石碑的正下方。她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恐惧,是确认。她在确认这碑还在。
所以这碑重要。
但重要不代表安全。
他右腿伤口在盐水里烧得厉害,虎口的烫伤疤也跟着抽痛。他低头看了眼,手指还在抠着石缝,指甲已经翻了边,渗出血丝,混进水流,瞬间被冲散。
他不在乎。
他在等。
等录音笔再震一次。
等下一个亡者开口。
或者,等那东西自己浮上来。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个冷笑。
“你们玩阴的,老子偏要听个明白。”
话音落,水流骤停。
一秒。
两秒。
紧接着,石碑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锁开了。
他瞳孔一缩,右手猛地按住录音笔。
笔没响。
但他的耳朵听见了。
水底深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哭。
很轻,像是隔着一层膜。
可他听得真真切切。
下一秒,他背后那块石碑,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