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许惊蛰后背紧贴着它，皮肤被灼得发麻。右腿伤口在盐水里泡久了，已经不是疼，是整条腿都在抽筋，像是有把锈刀在里面来回锯。他没动，左手还抠在石缝里，指甲翻了边，血丝混进水流，早被冲得没了影。右手隔着湿透的连帽衫按着录音笔，那玩意儿刚才还在震，现在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头顶黑糊糊一片，分不清上下。只有远处一点幽绿的光，忽闪一下，又灭了。水流停了，海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没睡，这地方从来不睡。
婴儿的哭声还在。
不是幻觉。那声音细、弱，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断断续续，却直往脑子里钻。他听得清楚——这不是求救，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召唤。一种被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听见了它的动静。
他咬牙，想抬眼再看一眼石碑上的字。
“献祭”两个阴刻大字，竖排而下，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滑，但依旧深得吓人。旁边那些符文还是被藻类盖着，看不全。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被人用命凿出来的。
就在这时，脚踝一紧。
一只青黑色的手爪猛地抓住他裤脚，指甲刮在布料上，发出刺啦一声。陈阿婆的脸从水底浮上来，头发散开，像一团腐烂的海草，眼睛漆黑如墨，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发黄的牙。
“必须死一个！”她嘶吼，声音尖利得能撕破耳膜，“填了水眼！填了水眼！”
许惊蛰猛蹬腿，想往后缩，可背后就是石碑，退无可退。他左手死抠缝隙，右手一把拽出录音笔，拇指刚碰上播放键——
“嘀——！！！”
录音笔炸了。
不是震动，是尖啸。一股高频噪音直接从机器里爆出来，像是上百个亡魂同时在他脑门上尖叫。屏幕亮了，白光刺眼，三行字一闪而过：
**“水童是祭品”**
**“石碑是封印”**
**“打破石碑，水童出”**
字一出现就消失，快得像错觉。可他知道不是。
他脑子嗡的一声。信息太短，太乱。水童是祭品？那他是受害者？可石碑是封印，打破它岂不是放鬼出来？可最后一句又说“打破石碑，水童出”——像是在催他动手。
矛盾。
可偏偏每句话都带着亡者频段特有的那种冷劲，那是死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口气，骗不了人。
陈阿婆的爪子还在往上爬，已经扣住他小腿，指甲陷进肉里。她嘴里还在重复：“必须死一个……必须死一个……”
许惊蛰没时间想了。
他右手一翻，咬破食指，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不管不顾，手指蘸血，在“献祭”二字正下方，逆着笔画划了一道。
血符。
不是他懂，是他见过。地铁案那天，秦怀焰站在符阵中央，指尖划过地面，血光一闪，邪祟当场炸裂。他记住了那个动作，那个方向，那个力道。现在他照搬，拼的是记忆，赌的是运气。
血顺着石碑往下流，像一条红蛇。
一秒。
两秒。
石碑猛地一震。
不是抖，是整个碑体在跳，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许惊蛰差点被掀飞，全靠左手抠缝才稳住身体。他抬头，看见“献祭”两个字周围开始裂开细纹，像是玻璃被无形的手敲击。
裂缝从中间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幽蓝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冷得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光。那光一照到水，海水立刻结出一层薄冰，转瞬又化。婴儿的哭声陡然清晰了，不再是隔着膜，而是直接从裂缝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许惊蛰盯着那道缝，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
他画的血符，不是破解，是干扰。他不想彻底打破封印，只想撬开一条缝，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可这缝，开得太快了。
裂缝已经有一指宽，幽光暴涨，像是里面的眼睛睁开了。他看见一丝灰雾从缝里飘出，碰到海水，瞬间腐蚀出一圈气泡。
就在这时，陈阿婆的动作突然停了。
她抓着他小腿的手松了，整个人悬在水中，头缓缓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珠，一点点褪色，恢复成浑浊的灰白。她嘴唇颤抖，像是在用力控制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嘶吼，是断断续续的气音，像风穿过破窗：
“快……带孩子走……”
她死死盯着石碑裂缝，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他本不该活……本不该……”
许惊蛰愣住。
这是陈阿婆。真正的她。不是被操控的水鬼，是那个生前接生了全村孩子、死后还惦记着最后一个婴儿的老太太。
她话没说完，水底深处突然涌出无数黑影。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手臂粗的黑绳，带着倒刺，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脖子。她没挣扎，只是最后看了许惊蛰一眼，嘴唇微动，做了个“托举”的口型。
下一秒，她被拖了下去。
速度快得像被一口吞掉。
水面只留下一圈涟漪，迅速被涌来的暗流抹平。
许惊蛰僵在原地，手指还沾着血，贴在石碑上。他听见自己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明白了。
水童是祭品，不是邪祟。他是被献祭的孩子，被封在这石碑里，成了某种仪式的锚点。陈阿婆知道，所以她一边被迫杀人填水眼，一边拼命警告他别靠近水——她在保护这个孩子，哪怕自己已经变成鬼。
可她救不了。
现在，封印松了。
裂缝已经扩大到半尺宽，幽光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婴儿的哭声变了，不再是微弱的啼哭，而是尖啸，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那声音一响，许惊蛰左耳的耳钉突然剧痛，像是有人拿针往他脑袋里扎。
他想靠近石碑，看清楚里面。
刚一动，一股吸力从裂缝中炸出，像是海底张开了嘴。他左手差点脱手，整个人被往前拉。他咬牙，右手一把将录音笔塞进内袋，压在胸口铜钱上，死死护住。左手重新抠进石缝，指节发白，硬是扛住了那股力。
裂缝还在扩大。
已经快有一人高。
幽光中，他看见一只小手缓缓伸出。
苍白，瘦弱，指尖滴着水，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空气。
那只手，慢慢抬了起来。
许惊蛰瞳孔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片海域猛然一暗，像是天地闭眼。紧接着，一股冲击波从石碑内部炸开，轰得他眼前一白。身体像被巨锤砸中，整个人腾空而起，四肢失重，意识瞬间模糊。
最后的瞬间，他看见那只小手完全伸出了裂缝。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