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后背砸进泥地的瞬间,许惊蛰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一声闷响,像旧木门被猛地踹开。他没动,喉咙里滚出一口腥甜,咽了回去。耳朵还在嗡鸣,但比刚才在虚空里强点,至少能分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他撑起左臂,右腿抽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那条从地铁案就开始作妖的老伤,像是被人拿铁钉重新凿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眼,裤管撕裂,血已经渗出来,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咳……”旁边传来一声闷咳。
秦怀焰趴在地上,作战服后背被碎石划出三道口子,肩胛处还卡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青砖碎片。她右手撑地,慢慢把身体抬起来,左手一寸寸摸向背后,指尖碰到那块石头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拔了出来,甩手扔开。
她站起来了,虽然晃了半秒,但还是站住了。
霆鸣剑还在她右手里,剑身缺了个角,像是被什么硬物啃过。剑柄上的雷纹暗淡无光,像干涸的河床。
她转头看了许惊蛰一眼,没说话,眼神就一个意思:还能动吗?
许惊蛰冲她抬了抬下巴,算回应。
两人没急着走,也没互相搀扶。他们知道现在不是讲情分的时候,得先搞清楚——这是哪儿?
许惊蛰喘匀了气,撑着地面坐直,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四面围墙塌了两段,露出后面荒芜的野地。正前方原本该有照壁,现在只剩半截底座,上面长满了苔藓。左边那对石狮,一只脑袋没了,另一只断了前腿,歪在草丛里,脸朝下。
青砖铺的地,裂得跟蛛网似的,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院角有棵老槐树,树皮剥落一半,枝干扭曲,像谁临死前伸出的手。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
这儿是清浊司的老宅。
十年前的新兵训练基地,后来因为一场事故被废弃。他来过一次,那时候这棵树还活着,绿荫盖顶。
“清浊司……”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秦怀焰也认出来了。她眯起眼,扫视整个院子,手指不自觉摩挲着霆鸣剑的缺口。她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但她没说。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许惊蛰摸向胸口内袋。
录音笔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外壳冰凉,铜钱挂饰贴着手心,微微发烫。屏幕黑着,没亮,也没震动。看起来就是支普通的破烂玩意儿,连个指示灯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叫,连远处的车流都听不见。就像整个世界被按了静音。
他刚想开口,秦怀焰突然抬手,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她耳朵动了动。
然后,她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刀片刮过玻璃。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窸窣声。
不是风吹草动,是人踩在碎砖上的那种脆响。
紧接着,五道黑影翻过残墙,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他们落地无声,站成半弧形,堵住了所有退路。
许惊蛰看清了他们的脸。
清浊司的驱邪师。
深色作战服,腰间挂着符包和短刃,胸前徽章还在反光。可他们的眼睛——全是血红色的,眼白泛着诡异的红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们没拔武器,也没喊话,就这么站着,盯着许惊蛰和秦怀焰,嘴角缓缓向上扯。
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
许惊蛰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小张。
音乐工作室的助理,二十三岁,总穿格子衬衫,笑起来露虎牙。上个月还帮他调试过混音设备,递咖啡时手抖,洒了一键盘。
现在,他站在那儿,嘴角咧到耳根,牙齿漆黑如炭,像是被火燎过又泡了墨汁。
“许老师。”他开口,声线扭曲,像收音机调频失败,“好久不见。”
许惊蛰没应。
小张笑了,笑声干涩,像是砂纸摩擦骨头。
“把录音笔交出来。”他说,“我们给你个痛快。”
秦怀焰一步跨前,挡在许惊蛰前面,霆鸣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小张咽喉。
“温如玉派来的叛徒。”她冷冷道,“你们已经被控了。”
小张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像是错位了。
“控?我们清醒得很。”他舔了舔嘴唇,黑牙缝里渗出暗红液体,“只是……换了主人。”
其他四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脚步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秦怀焰没回头,声音压低:“许惊蛰,躲我后面。”
许惊蛰没动。
他盯着小张的脸,脑子里闪过那天工作室的画面——小张笑着递咖啡,说“许哥你写的曲子真带感”,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做完的demo,标题叫《夜行》。
现在,那张脸被撕开了,笑容变成狰狞的裂口。
他低头看手中的录音笔。
外壳粗糙,边缘磨得发白,铜钱挂饰冰凉。这支笔听过李建国的警告、林秀的哭诉、陈阿婆的叮嘱……它记录过太多不该存在的声音。
而现在,这些人要抢它。
为什么?
是因为它录下了太多亡者遗音?还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想起坠落途中,那股土腥气。
像老宅后院雨后的泥地。
他攥紧了录音笔。
指节发白。
小张看着他的动作,咧嘴一笑:“最后机会。交出来,死得干净。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惊蛰抬起头,眼神从震惊转为冷硬。
他没说话。
只是把录音笔往怀里一塞,左手插进外套口袋,右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右腿还在疼,但他站直了。
秦怀焰侧身让开一点角度,让他能看到外面。
五名红眼驱邪师已经完成包围,呈扇形压近。他们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像是故意制造声响,逼人紧张。
小张站在最中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像是随时能掏出符咒或短刃。
“你非要找罪受?”他问。
许惊蛰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鬼玩意儿也配跟老子玩阴的?”他说,“你们现在连人都不是了,还谈什么痛快?”
小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其他四人脚步微顿。
秦怀焰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但下一秒,小张又笑了。
“好啊。”他说,“那就别怪我们不讲同门之谊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其余四人同步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们没拔武器。
但他们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血丝蔓延至太阳穴,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许惊蛰感觉到胸口一烫。
是录音笔。
它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没掏出来,但能感觉到它在震动,频率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
不是警告。
是回应。
他在等什么?
等他按下播放键?
不。
现在不是时候。
他盯着小张,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是还有半点神志,就给我站住。不然……”
他没说完。
小张已经动了。
他右手猛地一挥,其余四人同时扑上。
秦怀焰剑锋一转,迎向最近那人。剑刃与短刃相撞,火花四溅。她一脚踹出,对方后退两步,但立刻又冲上来,动作僵硬却迅猛。
左边两人直扑许惊蛰。
他没跑。
右腿废了,跑不动。
他往旁边一滚,躲过第一击,顺势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那是秦怀焰之前给他的,一直没用过。
第二人一刀劈下,他抬臂格挡,匕首卡住对方手腕,反手一拧,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
那人哼都没哼,继续扑上来。
许惊蛰心头一沉。
这些人不怕痛。
或者说,他们根本感觉不到。
他翻身站起,右腿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抬头时,看见小张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逃不掉的。”小张说,“录音笔必须归还。”
“归还?”许惊蛰抹了把嘴角的血,冷笑,“它本来就是我的。”
“它不属于活人。”小张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一道黑色符文,“它属于九幽。”
许惊蛰瞳孔一缩。
九幽?
这个词他听过。
在爷爷葬礼那夜,棺材里的敲击声之后,他曾在风里捕捉到两个字——“九幽”。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秦怀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她被三人围攻,左肩被划出一道血口,作战服撕裂,红飘带只剩半截,在风中轻轻摆动。
但她还在打。
剑光闪动,每一击都带着雷鸣般的爆响,哪怕霆鸣剑已残,威力仍在。
“许惊蛰!”她吼,“别愣着!”
他咬牙,正要起身,胸口突然一烫。
录音笔剧烈震动。
这一次,不是回应。
是主动发声。
他听见了。
三个字,从笔身内部传来,微弱却清晰——
“别……信……她。”
他愣住。
谁?
秦怀焰?
不可能。
可这声音……不是亡者。
是活人的气息。
是谁在说话?
他抬头,看向秦怀焰。
她正一剑逼退对手,转身护向他这边,眼神凌厉,满是杀意。
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她左眼尾的朱砂痣。
红得刺眼。
像血。
他握紧录音笔,指节发白。
小张一步步逼近,身后四人重新列阵。
“最后一遍。”他说,“交出录音笔。”
许惊蛰站直身体,右腿疼得钻心,但他没退。
他盯着小张,声音低沉却嚣张:
“你们想要?”
他举起录音笔,高过头顶。
“来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