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屏幕亮起的微光像根针，扎进许惊蛰的眼角。他右手还按在播放键上，指节发白，虎口那道烫伤疤突突跳着，像是被什么从里头往外顶。
林秀的遗言刚响完半句——“别让水童出来”——空气就变了。
温如玉脸色猛地一沉，袖口黑影还没收回去，她已经抬手甩出一张符咒。黄纸在空中炸成火球，拖着尾焰直扑秦怀焰面门。
秦怀焰侧身，动作干脆利落，剑柄撞地发出闷响。火球擦过她右臂，轰在身后断墙上，炸出一片焦黑。她刚稳住身形，那火球突然裂开，一化五，分取四肢与胸口。
“操！”许惊蛰低吼。
雷纹在霆鸣剑上跳了一下，秦怀焰挥剑斩向左侧两团火焰，剑锋带出弧形电光，啪啪两声全劈散。右边两团被她翻身躲过，落地滚了半圈，作战服肩甲蹭着碎石划出火星。
第五个火球是虚的。
它藏在前四次爆炸的气浪里，借着闪光和震颤掩住轨迹，等她收剑回防的瞬间，贴着地面窜上来，正中左肩。
“嗤——”
声音像烧红的铁杵捅进肉里。作战服直接碳化，露出底下皮肉，焦黑一片，边缘还在冒烟。秦怀焰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她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死攥霆鸣剑，剑尖插进水泥缝，才没彻底倒下。
许惊蛰瞳孔骤缩。
他不是没见过她受伤。上次在殡仪馆，她被邪祟穿腹都没哼一声，现在却疼得咬牙切齿，额角全是汗。
温如玉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像刚舔过血。
“祭司转世？”她声音冷下来，“你也配？”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旗袍下摆撕裂，露出一截缠着符纸的小腿。她五指成爪，指甲泛青，直掏秦怀焰心口。
“你他妈有病吧！”许惊蛰怒吼，往前冲了一步，却被地上碎镜绊了一下。他没管，顺势扑过去想挡。
可温如玉太快了。
她已经扑到秦怀焰跟前，指尖离心口只剩三寸。风卷着灰扑在脸上，秦怀焰抬头，左眼尾朱砂痣红得刺眼，眼神却没乱。
就在那一瞬，她忽然张嘴，无声说了两个字。
许惊蛰看懂了。
——**快跑**。
他脚下一顿，脑子炸了。
这女人什么时候让他跑过？每次都是她往前面顶，他在后头骂骂咧咧捡漏。她说“别拖后腿”，但从没让他真滚蛋。
现在她让他跑。
他不跑。
他反手把录音笔举到嘴边，拇指狠狠按下播放键。
“别让水童出来……”林秀的声音再次响起，干涩、破碎，带着井底的湿气。
时间像是卡了一下。
林秀站在原地，护着肚子的手缓缓放下。她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喘气。
“对……”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能让水童出来……”
温如玉动作一顿，眉头猛地拧紧：“你干什么？！闭嘴！”
林秀没理她。
她转过头，看向温如玉，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说……只要我听话……就能见到孩子……”她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可你从来没说过……要用别人的命换他活……”
温如玉脸色变了：“你疯了？没有祭品怎么完成仪式？！”
“我不需要仪式！”林秀突然尖叫，“我要的是产房！是医生！是助产士！不是他妈的献祭！！”
她吼完，整个人像泄了气，肩膀塌下去，双手又本能地护住肚子。但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疯狂，而是小心翼翼，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温如玉咬牙，袖中黑影又要涌出。
可林秀比她更快。
她一步跨出，鬼速逼近，五指张开如钩，指甲暴涨三寸，狠狠划向温如玉脸颊。
“啪！”
五道血痕当场崩开，从眉骨一路拉到下巴。温如玉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血来，红得发黑。
她靠在断墙上，呼吸急促，眼里第一次露出慌。
“你敢伤我？！”她嘶吼，“我是清浊司处长！你是死人！你凭什么反抗我？！”
林秀没追击。
她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许惊蛰和秦怀焰，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拦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沙哑：“我……只是个护士……我想生下我的孩子……可你把我变成杀人鬼……你骗我……”
温如玉不说话了。
她盯着林秀，眼神由怒转恨，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扭曲的怨毒。
“你以为你干净？”她冷笑，“你死了三天才咽气，肚子里的孩子早烂了！你还想生？你生出来的根本不是人！是煞！是灾！是你自己执念养出来的怪物！”
林秀浑身一震。
她慢慢抬头，看向温如玉，眼睛又开始泛白。
温如玉趁机抬手，袖中黑影喷涌而出，直扑林秀后心：“既然你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黑影还未近身，许惊蛰已经冲到秦怀焰身边。
“还能站吗？”他低声问。
秦怀焰咬着牙，用剑撑起身体，左肩焦黑处还在渗血，顺着作战服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没说话，只是把剑横在身前，雷纹微闪。
许惊蛰没再问。
他转身盯着温如玉，右手紧紧攥着录音笔，指节咔咔作响。
“你少在这装大义凛然。”他冷笑，“你明明就是嫉妒。”
温如玉动作一滞。
“嫉妒秦怀焰是祭司转世？嫉妒她身上有你一辈子都修不到的灵力？还是嫉妒你拼死拼活十八年，结果发现你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他一步步往前走，声音越来越狠，“你不是为了救谁，你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你他妈就是个输不起的loser！”
温如玉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闭嘴！”她厉喝。
黑影调转方向，朝许惊蛰扑来。
林秀动了。
她反手一把抓住黑影，手指陷进那团浓雾里，指甲崩裂，血混着黑气流下。她死死拽住，不让它前进半寸。
“走……”她回头，对许惊蛰说，声音虚弱，“别信她……快走……”
许惊蛰没动。
他盯着温如玉，忽然笑了：“你们这些搞阴谋的，都有个毛病——总觉得自己写好了剧本，别人就得照着演。可你忘了，老子手里有BGM。”
他举起录音笔，再次按下播放键。
“别让水童出来……”
“烧了3号炉……”
“水底下有门……”
三段遗音接连响起，杂乱却清晰。
温如玉脸色剧变，猛地扯下脖子上的丝巾，露出那道蛇形疤痕。疤痕正在蠕动，边缘渗出暗红血珠，血迹蜿蜒而下，像活物爬行。
“你……你到底录了多少东西？！”她嘶声质问。
许惊蛰不答。
他只看着她，笑得嚣张：“你们说的每一句阴间密语，都是老子的破案BGM。现在，轮到你唱了。”
林秀趁机猛力一扯，黑影崩散。
温如玉踉跄后退，靠在墙边，手捂着脸上的血痕，呼吸粗重。她左袖口的蛇形疤痕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地上，竟微微发烫，冒出细小青烟。
秦怀焰拄剑站稳，额头全是冷汗，左肩伤口不断抽痛，但她眼神没松。她盯着温如玉，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林秀的事。”
温如玉冷笑：“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那你也应该知道，”秦怀焰声音冷下来，“利用亡魂的人，最后都会被反噬。”
温如玉不答。
她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然后盯着掌心，眼神渐渐发狠。
许惊蛰挡在秦怀焰身前，录音笔握得死紧。
他知道这局还没完。
他知道温如玉不会就这么倒下。
他也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鬼，是那种披着人皮、打着正义旗号往地狱里拉人的玩意儿。
雨还在下。
水洼映着残破院墙，四个身影静止不动。
林秀站在中间，双手微张。
秦怀焰拄剑而立，肩头焦黑冒烟。
温如玉靠墙喘息，脸上血痕未止，袖口血迹蜿蜒。
许惊蛰站在最前，黑色连帽衫湿透，录音笔屏幕微亮，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的右手虎口烫得厉害，像是七岁那年符纸自燃时的灼烧感又回来了。
但他没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