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墙影和四个人的轮廓。许惊蛰站在最前头,连帽衫湿透贴在背上,录音笔握在左手里,屏幕微亮,像一只不肯闭眼的鬼火。
他右手虎口烧得厉害,那股灼热从皮肉底下往上钻,像是七岁那年符纸自燃时留下的旧伤又活了过来。但他没松手,也没低头看。
秦怀焰靠在他右后方,左肩焦黑一片,作战服边缘卷起碳化的边角,血顺着臂弯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暗红。她拄着霆鸣剑,剑尖插进水泥缝,雷纹忽明忽灭,像是快没电的灯泡。
温如玉背靠着断墙,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血痕还在渗血,黑红黏稠,顺着下颌线滑进脖颈。她一只手按在蛇形疤痕上,指节发白,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没人说话。
林秀已经不在了。刚才那一瞬的清醒、那一声“别信她”,都随着黑影崩散而消失。但她留下的话还在空气里飘着,沉得压人。
温如玉忽然动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去够搭在肩上的丝巾——就是那条总用来遮疤的暗红色绸缎。布料刚碰上脖颈,就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像是被无形的火燎过。
她愣住。
再试一次,用力把丝巾往疤痕上压。
“嗤——!”
整块布当场碳化,碎成灰渣,随风散开。
她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手指死死抠住喉结下方,指甲陷进皮肉,青筋暴起。
“呃……啊……”
声音变了调,不像是人在叫,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往外爬,卡在嗓子眼挣不出来。
许惊蛰眼神一凛:“退后!”
他一把拽住秦怀焰的胳膊往后拖。秦怀焰咬牙撑着剑,踉跄后退两步,左肩伤口裂开,血流更快。
就在他们拉开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像是皮肉撕裂。
温如玉脖颈上的蛇形疤痕炸开了。
黑雾喷涌而出,不是一丝一缕,而是像高压水管爆开,猛地冲上半空。那雾又浓又沉,落地不散,反而在空中扭曲、聚合,鳞片浮现,脊骨成型,一条巨蛇凭空凝现,盘踞三米高空,血红双眼盯着下方三人。
蛇头一甩,腥风扑面。
秦怀焰抬剑就冲。
她动作干脆,半点没因伤迟疑。霆鸣剑划出一道弧光,直取蛇首。雷纹本该爆闪,可就在剑锋即将触敌的刹那——
黯了。
剑身冷得像冰,雷光熄灭,连嗡鸣声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灵力被抽了个干净。
巨蛇尾鞭一扫,正中她胸口。
“砰!”
秦怀焰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断墙,砖石崩裂,尘土飞扬。她滑坐在地,一口血呛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左手仍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操!”许惊蛰低吼。
他冲到她身边,蹲下一看——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短促。霆鸣剑横在腿上,雷纹彻底熄灭,像块废铜。
“灵力被压住了?”他咬牙。
抬头看向巨蛇。那畜生悬在半空,血目锁着他,尾巴缓缓摆动,像是在笑。
许惊蛰冷笑:“老子今天不听阴间BGM,就唱首送你下地狱的摇滚!”
他猛地咬破右手食指,舌尖尝到铁锈味。血珠涌出,他不管不顾,在掌心快速画符。这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复杂——线条交错如五线谱,又夹杂着古篆般的曲折笔画,像是把音乐律动和符咒强行焊在一起。
血符成形的瞬间,掌心发烫。
他低喝一声,对着巨蛇猛然推出!
血符离手即燃,化作一道赤红光刃,撕裂雨幕,直插蛇首。
“嘶——!!!”
巨蛇发出非人的惨叫,脑袋猛地后仰,黑雾剧烈翻腾,像是被高温灼烧。光刃贯穿其头颅,轰然炸开,黑雾四散崩解,蛇形溃不成形,只剩一团乱雾在空中挣扎扭动。
几秒后,噗的一声,全散了。
温如玉瘫坐在泥水里,脑袋耷拉着,浑身湿透,像条被捞上岸的死鱼。
许惊蛰喘着气站起身,右掌血迹未干,隐隐发麻。他走过去,低头看她。
然后,他僵住了。
温如玉的脸——
蛇形疤痕已经爬满了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颊,青黑色的纹路像活物般蠕动,皮肤龟裂,边缘渗出暗红血珠,滴滴答答落在泥水里,冒起细小青烟。
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许惊蛰……”她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你以为赢了吗?”
她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笑得更狠了:“门要开了……你逃不掉的……”
许惊蛰眯眼:“你还在这装神弄鬼?”
“我不是装。”她盯着他,眼白泛黄,瞳孔缩成竖线,“你听见了吗?它来了……那个东西……从地底爬出来了……”
话没说完——
地面震了一下。
许惊蛰脚下一晃,伸手扶住旁边断墙。墙皮簌簌掉落,裂缝蔓延。
又是一震。
这次更重,像是有庞然大物在地底穿行,碾过岩层,逼近地表。远处传来沉闷轰隆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定,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脏上。
秦怀焰强撑着站起来,左手拄剑,右肩血迹未止。她抬头望向震动来源的方向,眉头紧锁。
许惊蛰也转头看去。
夜色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只有废院残墙,只有头顶灰蒙蒙的天。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轰——
轰——
轰——
像是一头巨兽,正踏着大地走来。
温如玉坐在泥水里,脸上的蛇形疤痕还在蠕动,血珠不断渗出。她仰头看着天空,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你们拦不住的……谁也拦不住……门开了,棋局就重新洗牌……我……我终于……不是棋子了……”
她说完,脑袋一歪,没了动静。但胸口还有起伏,人还活着,只是彻底脱力。
许惊蛰没再看她。
他转身走到秦怀焰身边,低声问:“还能走吗?”
秦怀焰咬着牙,点头:“能。”
“那就别在这等死。”他环顾四周,废院四面漏风,无处可守,“先离开这鬼地方。”
秦怀焰撑着剑,一步步往前挪。每走一步,左肩伤口就抽一下,血顺着作战服往下滴,在身后留下断续的红痕。
许惊蛰走在她外侧,右手还带着血符残留的灼感,左手攥紧录音笔。笔身微温,屏幕依旧亮着,像是在提醒他——这玩意儿还没报废。
两人一前一后,朝废院出口走去。
可刚迈出几步——
轰!!!
这一次,震动格外猛烈。
地面猛地一抖,脚下砖石炸裂,两人同时踉跄。许惊蛰伸手扶墙,指尖触到湿冷的苔藓和裂开的水泥。
远处,轰隆声没停。
反而更近了。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朝着这个方向,一路碾来。
许惊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瘫在泥水里的温如玉,又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雨还在下。
他的连帽衫湿透,贴在背上,冷得刺骨。
但他站得笔直。
秦怀焰也停下了,左手紧握霆鸣剑,剑尖触地,支撑着身体。她没说话,只是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她在问:走不走?
他也知道,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可那轰隆声——
太近了。
近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破土而出,出现在眼前。
他没动。
她也没动。
两人就站在废院中央,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脚边是温如玉留下的血水和灰烬。
远处,轰鸣持续逼近。
大地微微震颤。
许惊蛰抬起右手,掌心血符的痕迹还未洗净,在雨中泛着暗红光泽。
他盯着前方漆黑的夜色,低声道:“来吧,让老子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