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想象中浓,湿气钻进骨头缝里。许惊蛰一脚踩进泥水,鞋底打滑,差点跪下去,但他左手死死撑着秦怀焰的胳膊,两人硬是没散开。前方三盏灯笼依旧浮在五米开外,青火不灭,像钉在空气里的钉子。
他右掌心那道血痕还在渗血,但已经不烧了。刚才在废院门口画的血符早就干透,结成一层暗红硬壳。他没管它,只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屏幕黑着,但能感觉到里面有点动静——不是震动,是某种低频的嗡鸣,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你耳朵还好使?”他低声问。
秦怀焰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还能听清活人说话。”
“那就行。”他咧了下嘴,“鬼玩意儿的话,归我管。”
两人穿过雾墙,眼前豁然一亮。
一条长街横在面前,两旁全是摊位。木架子搭得歪七扭八,上面摆的东西却整整齐齐:人骨串成的项链、眼珠泡在玻璃瓶里、布娃娃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还有纸扎的人偶,胸口写着生辰八字,名字被墨涂掉,只剩年月日。
没有叫卖声。
没有讨价还价。
连风都没有。
只有那些东西静静地摆在那儿,像展览品,又像祭品。
许惊蛰盯着一个摊位看了两秒——那里摆着一枚铜钱,和他挂在录音笔上的那枚一模一样。他瞳孔缩了一下,立刻移开视线。
“别看第二眼。”秦怀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些东西会咬神识。”
他点头,右手插回口袋,紧紧攥住录音笔。左耳的黑色耳钉开始发凉,像是有股冷气顺着耳骨往脑子里钻。他知道这是它在起作用,压制周围阴气对神志的侵蚀。
“这地方不对。”他说,“鬼市不该这么规整。正常阴市都是乱糟糟的,哪有摊位排得跟菜市场似的?”
“有人在操盘。”秦怀焰剑尖轻点地面,每走一步都在试探,“阵法痕迹很淡,但路径是设计过的。我们在被引导。”
“往哪儿引?”
“往前就知道了。”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一排又一排诡异摊位。越往前,空气越沉。那些邪物散发的气息越来越重,许惊蛰感觉太阳穴突突跳,耳边开始出现杂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断断续续,分不清方向。
他猛地摘下耳机,塞进口袋。不能让录音笔录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它只该听亡者遗言,不该被这种精神污染干扰。
秦怀焰也察觉到了异常。她左手握紧霆鸣剑,指节发白,步伐却没有乱。
突然,一个黑影从旁边闪出。
是个穿黑袍的男人,脸藏在兜帽里,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烧焦,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两位。”他声音沙哑,却不慌不忙,“要九幽门票吗?”
许惊蛰没答话,手指在录音笔侧面轻轻摩挲。
黑袍人笑了笑:“只要一滴许氏血脉的血,就能进去见门主。机会难得。”
秦怀焰动了。
剑光一闪,青铜短剑已抵在黑袍人脖子上,雷纹微亮,寒气逼人。
“门主是谁?”她问。
黑袍人没躲,也没怕。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门主非人非鬼,是执念……是百年来所有不甘心的集合体。你们进去了,自然就懂了。”
许惊蛰耳朵一抽。
就在对方说出“执念”两个字的瞬间,录音笔猛地一震。
他立刻闭眼,侧耳。
耳机里传来一段古语,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
“门内有主,非人非鬼……执念为形,血启其门……百年前封印未尽,今将复燃……”
是百年前祭司的遗言!
他脑子“轰”地炸开。这段话和黑袍人说的话几乎重叠,但一个是活人蛊惑,一个是亡魂警示。前者模糊诱人,后者直指真相。
他猛地睁眼,盯着黑袍人,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说的门主,是不是黑袍人?!”
黑袍人脸色骤变。
兜帽下的眼睛猛地睁大,嘴角的笑容僵住。
他没说话,转身就跑。
秦怀焰抬脚就要追,却被许惊蛰一把拉住。
“等等!”他低吼,“先听!”
可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
尖锐、凄厉,带着水汽的腥味。
许惊蛰浑身一僵。
秦怀焰也顿住了。
那哭声……和他们在溺亡之海听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幻觉。
不是重复。
就是那个声音。
黑袍人已经跑出十几米,拐进一条岔路,身影即将消失在雾中。但秦怀焰没再追。她站在原地,左手握剑,目光死死盯住哭声传来的方向。
许惊蛰低头看录音笔。屏幕还是黑的,但里面的嗡鸣声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加载。
“你说……这哭声是冲我们来的?”他问。
秦怀焰没答。她往前半步,挡在许惊蛰身前,剑尖微微抬起,指向街道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浓雾,和隐约可见的破旧戏台轮廓。
哭声断了。
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近。
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许惊蛰咬牙,右手握紧录音笔,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这玩意儿在发烫,不是因为电流,是因为接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门票的事先放一边。”他说,“这哭声比线索重要。”
秦怀焰点头:“优先级变了。”
“你还能打?”
“打不了也得站这儿。”她冷笑,“你去听你的鬼话,我去砍我的鬼脖子。谁也别拖后腿。”
许惊蛰笑了下:“行,老规矩。”
两人不再多言。许惊蛰往前半步,与秦怀焰并肩而立。他左手摸了摸耳钉,确认它还在发凉。右手则把录音笔贴在耳边,重新戴上耳机。
十秒过去。
无声。
二十秒,依旧空白。
就在他以为信号中断时,耳机里突然传出半句残音:
“……童……不可……”
声音极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心头一紧。
水童?
不可能。这词不该出现在这里。录音笔只对“非自然死亡且怨气未平”的对象生效,而水童的事还没发生,至少现在不该有相关遗音。
除非……
这哭声背后,已经死了人。
他猛地摘下耳机,看向秦怀焰:“这哭声有问题。录音笔刚录到‘水童’相关的片段,但不该这么早出现。”
“那就更不能放过。”她眼神冷得像刀,“越是反常,越说明有人在用这东西做局。”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出这哭声,引我们过去?”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听见‘水童’这个词。”她缓缓迈步,“走,去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许惊蛰没动。
他盯着地上。
雨水积在路面,形成一片片水洼。别的水洼都映着灯笼的青火,唯独他们脚下的这一片——
没有倒影。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水面。
指尖刚触到水,录音笔突然剧烈震动。
他猛地抬头。
秦怀焰也看到了。
水里确实没有他们的影子。
但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手。
又像是脚。
正缓缓往上伸。
他一把拽起秦怀焰:“别碰水!”
她反应极快,瞬间后撤三步,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水洼恢复平静。
哭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清晰。
不是从远处传来。
是从他们脚下。
许惊蛰低头,盯着那片无影的水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地方……根本不是鬼市入口。”
“是陷阱。”
“是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