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边缘的裂缝又宽了半寸,井口里涌出的水汽带着铁锈和腐烂藻类的腥味,扑在脸上像湿抹布盖住口鼻。许惊蛰右手还死攥着录音笔,屏幕那层暗红微光没熄,符文仍在缓缓旋转,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左耳的耳钉冷得发麻,寒气顺着颅骨往脑仁里钻,刚才闪过的记忆碎片还没散——火光、女人哭喊、襁褓被推进烈焰。他咬牙把耳机塞回口袋,不让自己再听任何杂音。现在不是接收遗言的时候,是防着别被邪祟震破神识。
秦怀焰已经横剑立在井沿,高马尾被阴风掀起一截,雷纹在剑身上泛着微蓝的光。她蹲下半身,剑尖压低,对准石板中央那道裂痕。
“准备好了吗?”她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像刀片划过铁皮。
许惊蛰没看她,只盯着那块正在微微拱起的石板。它不是自己动的,是下面有东西在顶,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急。
他点头:“退。”
两人同时后撤一步,拉开三米距离。戏台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像是随时会塌。
下一秒——
“轰!”
石板炸开。
不是碎裂,是整块被从底下掀飞出去,砸在十步外的泥地上,裂成四瓣。井口瞬间喷出一股黑水,冲天而起,足有两米高,水柱浑浊,夹杂着腐叶、碎骨和一缕缕灰白色絮状物,像烧焦的棉絮。
水落。
一个东西浮在井口上方半尺处。
婴儿尸体。
皮肤泡得发白发胀,四肢蜷缩,胸口凹陷,肚皮鼓胀如球。最瘆人的是脸——眼眶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嘴角却咧到耳根,嘴里长满密密麻麻的尖牙,像鱼钩倒刺排列。
它双手紧抱着一块布。
蓝布。
边角磨损,针脚歪斜,正是陈阿婆生前接生时用的那块包婴布。
许惊蛰瞳孔一缩。
这玩意儿不是刚成型,它早就“活”了,靠水脉养怨,靠亡魂喂执念,等的就是这一刻。
秦怀焰剑尖一抖,雷光骤亮。
可没等她出手——
水童张嘴。
不是哭,不是叫,是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嘶吼,像是几十个溺死者在同一时间喉咙炸裂。声波撞上空气,肉眼可见一圈黑色涟漪扩散开来,井里残留的水瞬间化作黑影,如蛇群腾空而起,朝两人扑来。
“散!”秦怀焰低喝,霆鸣剑横斩。
雷光炸开,噼啪作响,一道弧形电芒劈中黑影前端,炸出几缕灰烟。可剩下的黑影竟像有意识般扭身绕开,速度不减,直扑许惊蛰下盘。
他反应慢了半拍。
脚踝一凉,随即剧痛。
低头看去,黑影已缠上右腿,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抠进皮肉。更恐怖的是,那具浮在空中的婴儿尸体不知何时伸出了手——一只青紫色的小爪子,指甲漆黑如铁,正插进他脚踝内侧,血立刻顺着小腿往下流。
“操!”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跪倒。
秦怀焰剑势未收,转身再斩,雷光扫过黑影腰部,炸出一团腥臭雾气。黑影扭曲片刻,松开许惊蛰的脚踝,退回水童身边,重新凝成护盾般的屏障。
许惊蛰单手撑地,喘了口气,低头看伤口——两个拇指大小的洞,边缘发紫,血流不止。他扯下连帽衫下摆,用力绑住小腿止血,手指发抖。
“这玩意儿带毒。”他抬头,“爪子上有东西。”
秦怀焰没回话,盯着水童。
它漂浮在井口上方,不动了,黑洞般的眼睛锁着两人,嘴里尖牙微微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那块蓝布被它抱得更紧,一角垂下,沾到了井水。
风停了。
鬼市方向的灯笼光也灭了。
整个废弃戏台陷入死寂,只有许惊蛰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在木板上的“嗒、嗒”声。
秦怀焰缓缓抬剑,剑尖指向水童眉心。
“你不是祭品。”她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被人硬塞进‘祭品’壳子里的怪物。”
水童没反应。
但她知道它听得懂。
否则不会特意拿着那块布,不会用尖叫引他们靠近,更不会第一击就专挑许惊蛰下手——通灵体,血脉特殊,是封印的关键,也是破局的弱点。
许惊蛰忍着痛站起身,右手还握着录音笔。屏幕上的暗红微光还在,符文旋转速度变慢了,像是能量耗尽前的最后挣扎。
他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
没有遗言。
但他不信。这玩意儿从来不会白响。既然亮了,就一定录到了什么。
“再试一次。”他低声说,把录音笔往前递,靠近井口。
秦怀焰眼角一跳:“别靠太近!”
他没听。
录音笔离井口只剩半米时,屏幕突然剧烈闪烁,红光暴涨,符文疯狂旋转,几乎要溢出屏幕。
紧接着——
“呜……”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耳机里传出。
不是陈阿婆,不是林秀,也不是爷爷。
是个孩子的声音。
含糊不清,像是刚学会说话前的呢喃。
只有三个字:
“饿……娘……门……”
录音戛然而止。
许惊蛰猛地闭眼,侧耳。
不是幻觉。这三个字,是直接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的,别人听不到,但他能。
“它在求什么?”他睁眼,看向秦怀焰。
她脸色变了:“饿,是怨气未平;娘,是执念源头;门……它想出来,或者,它想让人打开门。”
“所以它攻击我?”许惊蛰冷笑,“因为我身上有‘门’的钥匙?”
“不。”秦怀焰摇头,“它攻击你,是因为你能听它说话。它是哑的,百年来没人听见它哭,直到你出现。”
水童突然动了。
它抱着蓝布,缓缓转头,黑洞般的眼睛盯住许惊蛰。
然后——
它咧嘴笑了。
尖牙外露,嘴角撕裂到耳根,像是在模仿人类的表情,却又扭曲得不像人脸。
许惊蛰心头一紧。
这不是单纯的邪祟。
这是有意识的恨。
是被活埋时最后一口气里的诅咒,是母亲临死前没能抱住孩子的绝望,是百年来泡在井底听着人间脚步却无法回应的疯癫。
它不是要杀人。
它是想“被看见”。
可它的方式,是撕碎挡路的一切。
秦怀焰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许惊蛰前面。
“你走不动。”她说,“我拖住它。”
“你一个人不行。”他撑着腿站起来,“它不怕雷,刚才那一剑只是逼退,没伤到本体。”
“我知道。”她握紧霆鸣剑,“所以我不会硬拼。”
话音未落,她左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三张符纸,甩手贴在戏台四角。符纸落地即燃,蓝火腾起,形成一个简易的困阵。
水童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怀里蓝布一颤,口中再次发出尖啸。
黑影再度凝聚,这次不只是水雾,还夹杂着细小的骨头渣和发丝,像一场微型的尸雨,朝秦怀焰当头罩下。
她挥剑横扫,雷光炸开,可黑影数量太多,总有几缕绕过剑锋,扑向她的手臂和肩膀。
嗤——
皮肉烧焦的声音响起。
她闷哼一声,肩头被擦中,作战服破开一道口子,皮肤泛黑。
许惊蛰看得清楚,那些黑影碰到她身体时,竟像活物般试图钻入毛孔。
“它想附身!”他大喊,“别让它沾上!”
秦怀焰咬牙,剑势加快,雷光连成一片,勉强撑住防线。
可水童没停下。
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许惊蛰。
然后——
张嘴。
一口黑水喷出。
不是液体,是浓缩的怨气,像沥青般黏稠,直冲许惊蛰面门。
他想躲,右腿却一软,脚踝伤口剧痛,动作迟缓半秒。
黑水擦着他脸颊飞过,打在身后一根木柱上。
“滋啦——”
木柱瞬间碳化,冒起黑烟,整根梁柱开始龟裂。
许惊蛰背脊发凉。
这玩意儿不是只想抓他,是想把他当场化成渣。
他低头看手中的录音笔。
屏幕暗了。
但内部还在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机器深处爬出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每次亡者传递遗言,都是三句话。
刚才那句“饿……娘……门……”,是第一句。
后面还有两句。
它还没说完。
“你他妈倒是快点说啊!”他对着录音笔低吼,“别等老子死了才放!”
仿佛回应他,机器突然一烫。
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符文旋转。
而是浮现三个字:
**“烧了我。”**
许惊蛰愣住。
烧了我?
谁要烧?怎么烧?拿什么烧?
他还没想明白,耳边突然传来秦怀焰的厉喝:“低头!”
他本能弯腰。
一道黑影擦着头顶飞过,打在戏台后方,整片木墙瞬间塌陷,尘土飞扬。
水童悬浮在井口,双臂张开,怀里蓝布无风自动,像是在召唤什么。
许惊蛰抬头,正对上它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他知道,下一击,不会再失手。
他必须在这之前,听到第三句话。
他死死握住录音笔,指节发白,虎口烫伤疤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某种血脉的共鸣。
“来啊!”他盯着水童,声音沙哑,“你说完三句,老子给你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