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三月。

鹿州的春天来得迟，枝头刚冒出嫩绿的芽，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

林措站在厉氏大厦楼下，仰头看着这座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阳光反射在玻璃上，刺得她眯起眼。她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

“别紧张，”同行的男生小声说，“就是走个过场。”

林措没回应。

她不是在紧张。她只是觉得讽刺。

三年了，她拿着厉氏的奖学金，却从未想过要见这位神秘的资助人。今天如果不是辅导员再三要求，她根本不会来。

电梯上升到顶层，门开，是一个宽敞明亮的会客区。

落地窗外是整个鹿州的城市天际线，云层低垂，像是一幅水墨画。林措被带到一间会议室，长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翻看带来的简历。

其他三个学生陆续进来，两男一女，都是各院的尖子生。他们低声交谈，猜测今天的资助人是谁。林措没参与，只是看着窗外的云。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助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锋利，沉黑的眼眸扫过房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各位好，我是厉沉舟。”

声音低沉，冷淡。

林措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男人脸上。

很好看。锋利的、有距离感的好看，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或者一座遥远的山。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沉黑如墨，深不见底。

但仅此而已。

她的心没有跳快一拍，血液没有冲上头顶，指尖没有发抖。只是陌生人，一个长得好看的陌生人。

她礼貌地弯了弯嘴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简历。

厉沉舟的目光扫过房间。

三个男生，一个女生。女生坐在最角落，白衬衫，黑长裤，马尾辫，素面朝天。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到。

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即破。他见过这张脸，一定见过，在某个很重要的地方。

但想不起来。

“感谢各位对厉氏奖学金的支持，”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冷，“今天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各位未来的职业规划。”

学生们依次发言。

林措排在最后一个。她听着前面的人侃侃而谈，投行、咨询、创业，词汇一个比一个华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简历，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专业第一，国家奖学金，勤工俭学。

“……林措同学？”

她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

厉沉舟坐在长桌尽头，指节轻叩桌面，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到你了。”

林措站起身，声音平稳：“我想进投行，做并购。”

“为什么？”

“因为数字比人简单，”她说，“并购是零和游戏，有明确的输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厉沉舟看着她，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她的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坦荡。更让他烦躁的是，她的眼神，平静，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不认识他。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焦躁。

“只是这样？”他问。

林措顿了顿，目光与他短暂相接。那双眼睛沉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

“最初是为了钱，”她说，“后来发现，掌握主动权的感觉很好。”

掌握主动权。

厉沉舟的指尖在桌面上停顿了一秒。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尘封的锁孔。他想起某个遥远的夜晚，某个女孩在他身下颤抖，却说“我不怕”。那种倔强。

“林措，”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哑，“我们见过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其他学生纷纷侧目。

林措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来厉氏大厦。”

“之前呢？”厉沉舟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某个活动，某个场合，或者……”

“厉总，”她打断他，语气礼貌而疏离，“我记性不太好，以前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厉沉舟看着她。

她的眼神清澈，困惑，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她是真的不记得了，或者说，她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像是某个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而他自己，是那个被遗忘的人。

“继续。”他收回目光，声音冷淡。

会议结束后，学生们依次离开。

林措走在最后，把椅子归位，带走自己的纸杯。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措。”

她回头，男人站在长桌尽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其他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厉总？”

厉沉舟走近几步，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停下。他比她高很多，俯视的角度让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白皙的皮肤，淡淡的眉眼，唇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颗痣。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某个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黑暗中，女孩仰着头，唇角的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在他的身下颤抖。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还记得吗？”

林措茫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困惑：“厉总，您在说什么？”

厉沉舟停住了。

她的困惑不是装的。她或许是真的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声音冷淡，“认错人了。”

林措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上门把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唇角有颗痣。”

林措回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从小就有。”

“我知道。”

她皱眉，不懂他的意思。但厉沉舟已经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影挺拔而孤绝，像是不想再说话。

林措推开门，走进走廊。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她单薄的影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唇角的痣。

很奇怪的男人。

但她没有多想。奇怪的人她见过很多，不差这一个。

厉沉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走出大厦，汇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他想起她最后那个困惑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照出他自己的狼狈。

她是真的忘了。

而他，却在这个她遗忘的故事里，独自清醒。

手机响了，是助理。

“厉总，下午三点的会议——”

“推掉。”

“……什么？”

“推掉，”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查一个人。林措，鹿州大学金融系大三，我要她所有的资料。”

“是。”

挂断电话，厉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个雪夜的碎片在脑海中闪回：雪、公交站、纸板上的字、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说过“一次十万”，记得她颤抖着说“我……不能怀孕”，记得她在黑暗中咬紧嘴唇，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但他记不清她的脸。

直到现在。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调出的资料。照片里的女孩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容很淡，唇角的痣清晰可见。

林措。

措施的措，也是错误的错。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我记性不太好，以前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

是真的记不清，还是选择性遗忘？

他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平静，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发自内心的漠然。

她把他当成了人生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然后彻底删除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攥紧了心脏。他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只知道，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被别人遗忘。

无法接受自己成了她生命中的空白。

无法接受，在那个雪夜里，只有他一个人记住了所有。

一周后，林措在图书馆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厉氏集团人力资源部，内容简洁：诚邀林措同学参加厉氏投行部暑期实习面试，时间定于本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厉氏大厦。

林措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她没投过简历。厉氏投行部是业内顶尖，每年收到几万份申请，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

“怎么了？”夏栀凑过来，看到屏幕后惊呼，“厉氏投行部？！林措，你什么时候投的？”

“我没投。”

“那他们怎么找上你的？”

林措想了想，想起那个奇怪的男人，想起他问“我们见过吗”时的眼神。深沉，困惑，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执着。

“可能是，”她关掉邮件，声音平淡，“奖学金的福利吧。”

“那你去吗？”

林措看着窗外。银杏叶已经全绿了，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片绿色的海。

“去，”她说，“为什么不呢。”

那是她的未来，不是她的过去。无论那个男人有什么目的，她都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