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措再次站在厉氏大厦楼下。
这一次,她直接上了四十八楼,投行部的面试区。走廊里坐满了人,个个都是名校精英,简历光鲜得刺眼。
林措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继续看财务报表。
“林措?”
她抬头,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她的简历。
“厉总请您去他办公室面试。”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所有人都知道,厉沉舟从不亲自面试实习生,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林措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心跳却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某种直觉。那个男人,正在把她拉进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漩涡。
但她不会退缩。
电梯上升到顶层,门开,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区。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云层低垂,像是一幅水墨画。
厉沉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她走进来。
“坐。”
林措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为什么投投行部?”他问,声音低沉。
“您不是看过我的资料了吗,”她说,“为了钱,为了主动权。”
“还有呢?”
林措顿了顿:“厉总,您到底想问什么?”
厉沉舟看着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那种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看穿,看到记忆的最深处。
“我想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记得了。”
林措皱眉:“不记得什么?”
“三年前,”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雪夜,公交站,我给了你三十万。”
他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上,将她困在椅子里。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雪松混着烟草,带着某种压迫性的熟悉感。
但只是熟悉感,没有记忆。
“你跪在地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说‘做什么都愿意’。我带你上车,去酒店,三次,三十万。”
林措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困惑。
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自己做过一件荒唐的事,想起三十万,想起母亲的手逐渐变凉。但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的气息。
都是模糊的色块,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厉总,”她开口,声音平稳,“我不记得了。”
“是真的不记得,”厉沉舟盯着她的眼睛,“还是不想记得?”
林措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沉黑如墨,深处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有区别吗?”她问。
厉沉舟愣住。
“对我来说,”林措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只是一个错误。错误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被修正。我修正了,走出来了,所以不记得了。”
她站起身,从他的手臂下方钻出来,退后一步。
“如果您面试的是我的过去,”她说,“那我没有通过。如果您面试的是我的能力,我可以现在做一份财务模型,证明我值得这个职位。”
厉沉舟看着她,胸口发闷。
她站得很直,肩膀单薄却挺拔,像是一株在风雪里生长的竹。那种倔强,那种坦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她看他的眼神,完全是陌生的。
“……出去,”他说,声音沙哑,“让外面的人进来。”
林措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某种妥协:
“实习录用通知,明天发给你。”
她回头,有些意外:“为什么?”
厉沉舟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云层上,没有看她。
“因为你值得,”他说,“不是因为过去。”
林措看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某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头闪过。但她没有深究,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推开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厉沉舟闭上眼。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错误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被修正。”
那么,他是什么?
她生命中的一个错误,还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过去?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她的照片。图书馆门口,白衬衫,笑容很淡,唇角的痣清晰可见。
林措。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是要品出什么滋味。
既然她不记得,那就让她重新记住。
不是作为错误,而是作为——
他顿住,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他不会再让她轻易离开。
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措在图书馆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本地固话。她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您好?”
“林措同学吗?”对方声音公式化,“这里是市三院档案室。您母亲宋雨棠三年前的住院记录,有人申请调阅,需要您本人确认。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林措的手指僵住。
“……什么记录?”
“住院期间的费用明细,还有……”对方顿了顿,“一份监控录像的备份。有人以您亲属的名义申请调取,但我们发现您母亲是单亲,所以……”
“谁申请的?”
“厉氏集团,法务部。”
电话从手里滑落。
林措站在走廊里,耳边嗡嗡作响。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她没有反应。
厉沉舟。
他查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像是一张蛛网。她盯着那些裂纹,忽然想起母亲的手,那只在她掌心逐渐变凉的手。
“阮阮,”母亲最后说,“妈妈对不起你……”
她以为她忘了。她以为那三十万只是银行卡里一个冰冷的数字,那个雪夜只是人生中一个模糊的污点。
但她错了。
记忆像被强行撬开的闸门,汹涌而出。
雪。公交站。 纸板上屈辱的字。黑色轿车。雪松的气息。黑暗中颤抖的肩膀。那句“帮我套”。凌晨两点踉跄着下床的双腿。浴室镜子里苍白的脸。唇角的痣。
还有他的眼睛。
沉黑如墨,深不见底,和三天前办公室里看她时一模一样。
“林措?”
“林措?”
夏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担忧。林措转身,看见好友快步走来,马尾辫在脑后晃动,像是一束跳动的光。
“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林措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要回一趟老家。”
“现在?可是下周就…”
“现在。”
林措抓住夏栀的手,指甲陷入对方的皮肤。她看着夏栀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总是温暖的眼睛,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夏栀,”她说,声音发抖
林措看着她,眼眶发热。但她没有说。
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堵在喉咙里,吐出来会烫伤两个人。
“我走了,”她松开夏栀的手,“帮我请假。”
她转身跑向楼梯,背包里的手机还在震动,可能是夏栀的消息,可能是辅导员的电话,可能是那个男人的。
她全部按掉。
飞机场,下午四点。
林措买了一张最近的机票,两小时车程。她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盯着地面,数着上面的污渍。
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手工定制,鞋尖沾着一点灰尘。她顺着裤管往上看,深灰色西装,修长的手指,最后是一张并不熟悉的脸。
厉沉舟。
他站在她面前,沉黑的眼眸压下来,像是一片乌云。
“去哪里?”他问,声音低沉。
林措站起身,后退一步。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她却被困在他的阴影里,无处可逃。
“厉总,与你有什么关系?”
“与我无关?”厉沉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措,我查到了。三年前,市三院,癌症晚期,你母亲叫宋雨棠。你拿到钱的那天,她去世了。”
林措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跪在太平间外面,”他继续,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记得吗?”
不记得。
她不记得。她只记得雪,记得酒店,记得三十万。她不记得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不记得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过,不记得……
“你看着我,”厉沉舟逼近一步
林措后退,脊背抵住冰冷的柱子。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你想说,我欠你的?还是你想说,我应该记得你,感激你,还是……”
“我想说你骗了我”厉沉舟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周围有人侧目,“你说‘做什么都愿意’,但你根本做不到。你拿到钱,你母亲却死了,所以你选择忘记,想把我当成一个错误”
“够了!”
林措尖叫出声。
候车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里,投向这个穿着白衬衫、脸色惨白的女孩,和这个穿着昂贵西装、眉眼锋利的男人。
林措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个骗子。我说‘做什么都愿意’,但我根本不愿意。我恶心,我害怕,我每一秒都在想逃跑。”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终于把压在心底三年的话说出来:
“但我不能跑。我妈在等我,三十万能救她的命。所以我跪在那里,求你,求你买我。”
她的声音哽住,像是一把钝刀在割喉咙。
“然后她死了,”她说,“钱到了,人没了。”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所以我忘了,”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我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记住我妈,一半忘记你。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才能假装那只是一个噩梦。”
“原本只是一场交易,你现在为什么又要说出来?为什么又要让我记起?”
厉沉舟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甘,会对她的遗忘感到被羞辱。但此刻,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哽咽,他感到的却是一种钝痛。更是一种深深的愧疚。
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缓慢地、持续地挤压。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找她,或许在三年前他就已经忘不了眼前的这个女孩了。
“林措……”
“别叫我,”她放下手,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厉沉舟,你别叫我。”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惧,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疲惫。
“那三十万,”她说,“我捐了。以我妈的名义,捐给乳腺癌救助基金。我一分没花,因为那是脏的,是卖身钱,是我这辈子最…”
她顿住,像是找不到词。
“最什么?”厉沉舟问,声音沙哑。
“最恨自己的原因。”
她转身,走向检票口。厉沉舟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回家,”她没有回头,“我妈在等我。”
“她死了。”
“我知道,”林措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但我还没跟她告别。我拿了那三十万,没救活她,没见到她最后一面,甚至……”
她的肩膀又抖起来。
“甚至在她死后,我还忘了她。我把她丢了,自己跑了。我跑了三年,假装那只是一个噩梦。但现在我想起来了,因为你,全部想起来了。”
她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唇角的痣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还有,包括你,”她说,“我记得你的脸了。我记得你的气息,你的声音,我记得全部了,你满意了吗?”
厉沉舟看着她,胸口发闷。
满意?他满意什么?满意她想起他,满意她恨他,满意她终于把他从“错误”变成了“噩梦”?
“我不满意,”他说,声音低沉,“我要你…”
“你要我什么?”林措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惨笑,“再让我卖一次,可我现在不需要了。”
厉沉舟的手指僵住。
“我不是——”
“你就是,”她说,“三年前是,现在也是。你查我,堵我,揭穿我,不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吗?”
她挣脱他的手,走向检票口。
“厉沉舟,”她没有回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雪夜上了你的车。如果我能选,我宁愿我妈死,宁愿我死,也不愿”
她停住,像是说不下去了。
“不愿被你记住,”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也不愿……记住你。”
她过了检票口,消失在人群中。
厉沉舟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空无一物。
三年来,每到深夜他便想起她,想起她的眼睛。想起陌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