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厅的人流来来往往，广播里反复播报着登机通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漫过耳畔。厉沉舟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冰凉、单薄，一碰就像是要碎掉。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个在雪夜里沉默倔强的女孩，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他以为是交易，是你情我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逢场作戏。

他以为她忘了，是薄情，是刻意，是把他当成随手可丢的过客。

直到刚才，她红着眼眶，一字一句说，我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记住我妈，一半忘记你，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厉沉舟忽然觉得，这三年里，他所有的执念、烦躁、不甘心、莫名的在意，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在念念不忘，她在拼命求生。

他在执着于被遗忘，她在执着于不崩溃。

助理匆匆从远处跑过来，神色慌张：“厉总，航班信息查到了，林小姐买的是回榕城的票，最近一班四十分钟后起飞，要不要……”

“不用拦。”

厉沉舟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检票口深处，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

“让她走。”

助理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放弃。在他印象里，厉总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二字。

“可是厉总，她刚才……”

“她没说错。”厉沉舟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沉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三年前，是我把她拉进地狱里，现在我没资格拦她。”

他以为那三十万是救赎，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是压垮她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用尊严换回来的、一场空欢喜。

钱到了，人没了。

这七个字，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她平静地说，错误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被修正。

原来她从不是冷漠，不是薄情，不是忘恩负义。

她只是太疼了，疼到只能选择遗忘，才能继续往前走。

“备车。”厉沉舟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疲惫，“去榕城。”

助理一惊：“厉总，您也要去？可是下午还有跨国会议……”

“推迟。”

“可是对方那边……”

“没有可是。”厉沉舟脚步未停，背影挺拔却孤绝，“她一个人回去，是去赴死，不是赴约。”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到那个满是伤痛的地方。

哪怕她现在恨他，厌他，看见他就想起最不堪的过往，他也不能放她一个人。

三年前他没看懂她的疼，三年后，他不能再缺席。

飞机降落在榕城机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雨从淅淅沥沥，转眼变成倾盆之势，砸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意刺骨，和三年前那个吞没她所有希望的夜晚，一模一样。

林措走出机场，没有打车，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沿着马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部碎屏手机，还有一张早已泛黄卷曲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笑得眉眼温柔，和她有着七分相似。

那是她和妈妈，唯一一张合照。这么多年，她藏在书包最底层，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想起。

可此刻，被厉沉舟硬生生撕开的记忆闸门关不上了，那些被她压在最深处、撕碎了掩埋的过往，翻江倒海涌上来。

妈妈整夜不停的咳嗽，藏在枕头下的药盒，越来越消瘦的脸颊，明明疼得发抖，却还摸着她的头说“妈妈没事”。

医院的催费单一张叠一张，红色的数字像血，糊住她的眼睛。亲戚闭门不见，朋友绕道走，偌大的世界，她走投无路，只剩一个人。

然后就是那个雪夜。

她在公交站跪了四个小时，寒风像刀子割着骨头，冷到麻木，冷到觉得死在那里也无所谓。

直到黑色轿车停下，车窗降下，男人轮廓锋利，声音冷淡问她要多少。

她冻得僵硬的抬头，只吐出一个数字：三十万。

做什么都愿意。

那是她这辈子，最卑微、最绝望，也最肮脏的一句话。

她以为那是救妈妈的路，却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钱到账的那一秒，医院的电话同步打来，说人走了，抢救无效。

她站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窗外飞雪漫天，身体散架一样疼，心里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块。

一廊之隔，是太平间。

她用自己换来的三十万，一分没来得及用，就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

那天她没有哭，哭不出来。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壳，麻木办手续，麻木离开，一路逃到鹿州，把榕城、把妈妈、把那个雪夜，全部埋进土里。

她拼命学习，拼命兼职，对所有人冷淡疏离，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夏栀是照进孤岛的唯一一束光，可她不敢把最黑暗的过往摊开，她怕光熄灭，怕唯一的温暖离开，怕自己好不容易拼凑的人生，再次碎成粉末。

直到厉沉舟出现。

他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她尘封三年的噩梦，全数苏醒。

她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低沉的嗓音，黑暗里的触碰，还有那个雪夜里，她所有的尊严、狼狈与绝望。

还有她这辈子，最不愿回想、最恨的那一天。

倾盆大雨砸落，天地间一片水雾。

林措走到墓园门口，浑身早已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

她买了一束白色小菊，踩着积水，一步步走上湿漉漉的台阶，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墓碑很简单，刻着：慈母宋雨棠之墓。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眉眼弯弯，是她记忆里一辈子都摸不到的温暖。

林措缓缓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在碑前，冰凉的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冰冷的石碑，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糊满整张脸。

她没有哭，只是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对着妈妈，说出这三年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妈妈，我回来了。”

“我回来看你了。”

“我对不起你。”

“是我没用，我没本事救你，我守不住你。”

“我走投无路，我只能去跪，去求，去用最不堪的方式换钱……我以为我能把你换回来，我真的以为可以。”

“可是钱到了，你走了。”

“我拿着那笔钱，那笔脏钱，那笔我用自己换来的钱，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跪在太平间外面，不敢进去，我怕看见你，我更怕你看见我那副样子。”

“这三年，我逃了，我躲了，我跑到很远的地方，我不提榕城，不提医院，不提你，我甚至逼着自己忘了那天的雪，忘了那个男人。”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好好学习，我好好生活，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远，就能当作那场噩梦没存在过。”

“可我骗不了自己。”

“每一次夜里醒过来，我都能梦见你咳嗽，梦见你疼，梦见你跟我说别怕，可我每天都在怕。”

“我怕医院，怕黑色的车，怕和他相似的眉眼，怕一闭眼，就回到那个让我恶心的夜晚。”

“他找到我了。”

“他把我所有的伪装都撕了，他让我全部想起来了，他让我不得不面对，我这辈子最肮脏、最抬不起头的过去。”

“妈妈，我撑了三年，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活得好累，我心里好疼，我每天都在怪自己，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我自己。”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换钱，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我不该逃得那么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被哗哗的大雨砸得破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的愧疚与绝望。

她就那样蹲在雨里，一动不动，任由倾盆大雨浇透全身，像一尊被遗弃在墓碑前的、湿透的雕塑。

而墓园入口的雨幕中，厉沉舟就站在那里。

他查到了墓地地址，一路赶过来，刚到山坡下，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没有打伞，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就站在远处的雨里，安安静静，把她对着墓碑说的每一句道歉、每一句委屈、每一句撑不下去，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线不停往下淌，昂贵的西装彻底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望着那个蹲在墓碑前的单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一寸一寸，疼得无法呼吸。

他终于知道，三年前的那场交易，是她人生全部的崩塌。

他终于知道，他这三年的执念与寻找，在她的苦难面前，有多自私，有多残忍。

他终于知道，他亲手把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推进了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他就那样站在大雨里，听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彻底黑透，久到浑身冻得发麻。

碑前的林措，再也没有声音。

所有的委屈、愧疚、压抑、痛苦，在这一刻被大雨掏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

她紧绷的脊背猛地一软。

没有任何预兆，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消散，整个人直直朝着冰冷泥泞的地面，重重倒了下去。

“林措！”

厉沉舟瞳孔骤缩，所有的沉默与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他不顾一切冲进雨里，大步跨过积水，在她砸向地面的前一秒，猛地伸手，将她狠狠揽进怀里。

女孩轻得吓人，冰得吓人，浑身湿透，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安安静静昏迷在他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还紧紧皱着，带着未散的痛苦。

厉沉舟半跪在地，牢牢抱着怀里的人，低头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看着她唇角那颗小小的痣，忽然一阵恍惚。

三年前雪夜里，他只记得她的倔强与隐忍，记得她咬着唇不肯哭的模样，却从未意识到，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孩子。

原来她这么轻，这么小，这么一碰，就会碎。

原来他记了三年的人，藏着他从未想象过的、溃烂到极致的伤口。

雨水还在疯狂倾泻，砸在伞面不存在的头顶，砸在他的手臂上，砸在她紧闭的眼睫上。

厉沉舟不敢晃动她，小心翼翼收紧手臂，将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一部分冷雨。

他拿出手机，手指冻得发僵，迅速拨通特助李特的电话，声音低沉急促，带着压制不住的紧绷。

“李特，立刻查林措的室友，夏栀，把她的手机号码，现在发给我。”

不过几十秒，一串号码发来。

厉沉舟没有停顿，直接拨通，电话一接通，他声音沉冷，语气不容置疑，满是急迫：

“夏栀，我是厉沉舟。林措在榕城墓园，她晕倒了，雨很大，情况不好，你立刻往这边赶，地址我马上发你。”

“别问多余的，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向怀里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女孩，轻轻调整姿势，将她抱得更稳、更紧。

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冲刷着墓碑，冲刷着泥泞，冲刷着三年来所有的罪孽、遗憾与亏欠。

厉沉舟抱着昏迷的林措，坐在冰冷的雨地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