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谈谈。现在。”阿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看向老陈，又扫过哑巴和麦迎等人，“找个地方，都来。”

他们选择在相对完整一些的西侧石屋里。周小满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静静地看着众人。哑巴将微冲放在脚边，沉默地守在门口。麦迎和钉子紧张地站在一起。

阿芷将复合弩和箭袋放在地上，又将那个装着剩余9mm子弹、药品、部分食物的帆布包也放到中间。老陈犹豫了一下，也将自己的折叠弩和猎箭放下。

“我们一路逃到这里，靠的是互相帮忙，也是运气。”阿芷开门见山，目光直视老陈，“但现在情况更糟了。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大规模聚集，朝这边来。里面，”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看了一眼周小满，“我们能感觉到不对劲。这种时候，猜忌和内讧会害死所有人。”

老陈哼了一声，没说话，眼神飘向帆布包。

“武器和物资，是活下去的保障，不是某个人的私产。”阿芷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但带着力量，“微冲火力强，但子弹有限，只剩不到六十发。哑巴用着顺手，关键时刻能打开局面，所以暂时还是他拿着，但子弹由我统一管理分配。复合弩远程精度高，我负责。你的折叠弩灵活，弹药相对多点，你用。两把霰弹枪子弹只剩四发，作为最后防身。有问题吗？”

她把分配方案摆了出来，核心是限制老陈直接接触最强大的火力和大部分弹药，但又承认了他的作用和持有武器的权利。

老陈脸色变幻，显然对不能直接控制微冲和多数子弹不满，但阿芷的方案在情理之中，他找不到公开反对的理由，尤其是在周小满清醒、哑巴明显只听阿芷的情况下。他干笑一声：“行啊，你说了算。反正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要是遇到危险，火力支援可别慢了。”

“放心，子弹用在刀刃上。”阿芷点点头，看向其他人，“麦迎，钉子，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周小满和警戒，保护物资。哑巴，你负责主要火力支援和断后。我负责指挥、侦查和远程。都清楚了吗？”

麦迎和钉子连忙点头。哑巴“嗯”了一声。

周小满虚弱地开口：“我的伤……拖累大家了。我会尽快恢复。另外……”她顿了顿，“我好像能……模模糊糊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动向’，尤其是和……伤我那种粘液有关的。虽然不清楚，但或许有点用。”

这无疑是个重要的信息。阿芷看向她：“你感觉现在周围安全吗？那些朝这边来的东西，大概多远？”

周小满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感知。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指向东南和东北两个方向：“两个方向……都有‘动静’。东南的……杂乱，多，慢，像是行尸群。东北的……更深，更沉，更……危险，距离不好说，但……在靠近。这里……暂时是空隙，但不会太久。”

她的描述与阿芷在瞭望塔观察到的情况大致吻合，甚至提供了更细致的方位感。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在一个正在缩小的包围圈空隙里。”阿芷总结道，神情严峻，“这个瞭望哨不能久待。休整两小时，补充食物和水，然后必须离开，继续往西北，往山脉最深处走，跳出这个包围圈。”

这次，连老陈也没有异议。形势比人强。

短暂休整开始。大家默默吃着压缩干粮，检查装备，处理一些小伤口。阿芷将子弹按种类分装好，把微冲的弹匣压满三个，剩下的子弹单独包起来。老陈在一旁擦拭自己的折叠弩，眼神时不时瞟过来。

两小时很快过去。天色开始向晚，山间起了风，带着寒意。

“准备出发。”阿芷起身，背好复合弩和背包。

就在众人整理行装，准备离开石屋时，异变突生！

一直靠在墙边休息的周小满，突然脸色剧变，猛地捂住左臂伤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来了……快……东北方向……很近……地下……上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但足以让人感觉到的震动！紧接着，瞭望哨下方的山坡密林中，传来树木被巨大力量折断的“咔嚓”声，以及一种低沉到让人心脏发闷的咆哮！

不是行尸的嘶吼，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具力量感的怪物的咆哮！

“是矿道里那种大家伙？！”老陈失声道，脸上血色尽褪。

“不止一只！”周小满咬着牙，强忍着左臂传来的、仿佛与下方怪物共鸣般的刺痛，“至少两只……它们在追……追什么东西……或者……被引过来了！”

引过来？被什么引？是他们？还是别的？

没时间细想了！

“从另一边下山！快！”阿芷当机立断，指向瞭望哨西北侧，那里是更加陡峭、乱石丛生的山坡，虽然难走，但或许能避开怪物的正面。

众人冲出石屋。震动和咆哮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身躯碾压灌木和岩石的恐怖声响。甚至能看到下方树林成片地倒伏！

哑巴背起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感应冲击而几乎无法站立的周小满。麦迎和钉子尖叫着跟上。老陈端起折叠弩，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阿芷断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下方约百米处的林线边缘，两个如同小型装甲车般的灰白色庞大身影，正一前一后地撞开树木，显出身形！正是矿道中那种超巨型蛙怪！它们的惨白眼球在黄昏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狂暴的光，长满肉瘤的皮肤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粗壮的后腿每一次蹬地都引起地面微颤。它们似乎发现了山坡上的活物，咆哮着调整方向，开始向上攀爬！速度虽然不快，但那庞大的体型和无可阻挡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更让阿芷心悸的是，她看到在这两只超巨蛙怪身后更远的林地里，还有更多摇晃的身影在汇聚——是被它们驱赶或者跟随而来的行尸群！

被盯上了！逃！

队伍沿着陡峭的山坡连滚带爬地向下冲去。碎石滚动，荆棘划破皮肤，每个人都顾不上疼痛，只求离那些怪物远一点。

周小满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闷哼，她的左臂伤口处，竟然再次开始渗出极其微弱的荧光，与下方追来的蛙怪隐隐呼应。

“放下我……你们……快走……”她虚弱地挣扎。

“闭嘴！”哑巴低吼一声，将她箍得更紧。

老陈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恐惧深处，却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在闪烁——是计算，是权衡。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哑巴背上随着奔跑而晃动的微冲。

山坡下方出现了一条被山水冲刷出的干涸石涧，涧底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卵石和深坑。跳过石涧，对面是另一片更加茂密、地形也更复杂的针阔混交林。

“过涧！进林子！”阿芷吼道。

哑巴率先跃过两米多宽的石涧，落地一个踉跄，但稳住身形。麦迎和钉子尖叫着也跳了过去。老陈紧随其后。

阿芷正欲跳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跑在最后的钉子因为过度惊慌，脚下一滑，没能跳过来，反而跌倒在石涧边缘，半个身子悬空，双手死死扒住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是乱石嶙峋的涧底！

“钉子！”已经过去的麦迎惊呼。

阿芷立刻转身，冲向钉子，伸手去拉她。

就在此时，跑过石涧的老陈，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并没有帮忙，也没有警戒后方追兵，而是猛地转身，端起了折叠弩，箭尖不是指向后方追来的蛙怪，也不是指向任何已知的威胁，而是——指向了刚刚将钉子拉上来、正半跪在石涧边缘喘息的阿芷！

“把微冲和子弹给我！”老陈的脸因为紧张和某种扭曲的欲望而显得狰狞，声音嘶哑，“还有那个帆布包！快！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竟然选在这个最危急的关头，发难抢夺！

哑巴猛地转过身，将周小满挡在身后，手中的微冲瞬间抬起，对准了老陈！但他投鼠忌器，因为老陈的弩箭正对着近在咫尺的阿芷！

“老陈！你疯了？！”麦迎尖叫。

“我没疯！”老陈吼道，眼睛死死盯着阿芷，“跟着你们也是死路一条！那些怪物马上就追上来了！把东西给我，我还能自己找条活路！快！”

阿芷半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老陈。她的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她没有看老陈的弩箭，而是看向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越来越近的怪物咆哮和风声：

“你以为，拿到枪，你就能跑得过它们？在这山里，一个人，能活几天？”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但弩箭依旧对准阿芷：“少废话！给不给？！”

就在这时，被哑巴护在身后的周小满，忽然用尽力气喊道：“下面！石涧里！有东西上来了！”

众人一惊，包括老陈，都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石涧。

只见干燥的涧底，那些卵石缝隙和坑洞中，不知何时涌出了无数黑亮的“铁壳虫”！它们如同黑色的石油，从地下渗出，迅速蔓延，覆盖了涧底，并开始沿着涧壁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是虫群！它们竟然也从地下巢穴被惊动，或者被蛙怪驱赶出来了！

前有叛徒持弩威胁，后有超巨蛙怪追击，脚下石涧更有虫海漫上！真正的绝境！

阿芷趁着老陈分神看向石涧的刹那，身体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右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求生刀！

老陈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调转弩箭想要跟上阿芷，但哑巴的微冲已经喷出了火舌！

“噗噗噗！”

三发点射，打在老陈脚边的岩石上，溅起火星和碎石！老陈吓得怪叫一声，向后跌去，手中的折叠弩也失手掉落在石涧边缘，滚落下去，瞬间被涌上的虫群淹没。

哑巴没有杀他，只是威慑。

但危机远未解除。虫群已经爬上了石涧边缘，最近的几只距离麦迎和钉子的脚边只有半米！而身后山坡上，那两只超巨蛙怪庞大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大的舌头如同巨鞭般凌空抽打过来，目标正是站在最外侧、刚刚躲开老陈弩箭的阿芷！

阿芷刚刚翻滚起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那腥风扑面的长舌卷中！

“阿芷！”周小满嘶声喊道。

哑巴怒吼着调转枪口，但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那只冲在最前面的超巨蛙怪，似乎因为狂暴和急速攀爬，一脚踩在了石涧边缘一处被虫群蛀空、本就不甚牢固的岩石上！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岩石碎裂和蛙怪惊怒的咆哮！那处岩壁整个崩塌了下去！连带着那只超巨蛙怪庞大的身躯，也失去了平衡，向着石涧下方倾倒！

蛙怪拼命挣扎，粗壮的后腿蹬踏，反而加速了崩塌。无数碎石连同蛙怪一起，轰然坠入石涧，砸进了正在向上涌的黑色虫海之中！

“咕嗷——！！！”

蛙怪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它在虫海中疯狂翻滚、拍打，压死了无数“铁壳虫”，但更多的虫子瞬间覆盖了它的身躯，尖锐的口器疯狂叮咬它相对脆弱的腹部、眼睛和伤口！虫海与巨兽在石涧底部展开了惨烈的厮杀，黑色的虫潮与灰白的巨躯翻滚纠缠，汁液四溅，嘶鸣与咆哮混杂，场面恐怖至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一只蛙怪也惊疑不定地停下了脚步，似乎对同伴的惨状和下方疯狂的虫群产生了忌惮。

而石涧边缘的虫群，似乎也被下方同类与巨兽的厮杀吸引了部分注意力，向上攀爬的势头微微一缓。

绝境中出现了一线混乱的生机！

“跳！跳到对面去！快！”阿芷第一个反应过来，对还在发愣的麦迎和钉子吼道，同时自己冲向跌坐在地、吓傻了的老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想死就起来！走！”

哑巴已经背着周小满，再次跃回石涧对面（他们原本所在的这边暂时没有虫群）。麦迎和钉子连滚爬爬地跟着跳了过去。

阿芷拖着腿软的老陈，奋力一跃，也落到了对面。

身后，石涧中的厮杀仍在继续，另一只蛙怪在不远处徘徊咆哮，却暂时不敢靠近虫群肆虐的石涧。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喘息，转身就冲进了对面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向着山脉更深、更黑暗的腹地亡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