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停在了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有茂密灌木丛遮掩的林间凹地。这里相对隐蔽,岩石能挡风,但也冰冷彻骨。
“停……停一下……”周小满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她从哑巴背上滑落,几乎瘫软在地,左臂的荧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连续的感应冲击和颠簸逃亡,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阿芷也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肺叶火烧火燎,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警惕。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跟在最后面、神情恍惚、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与不甘的老陈。
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必须立刻清除。否则,不用等怪物追来,他们自己就会在下一个危机中崩盘。
“哑巴,麦迎,看着他。”阿芷的声音冷得像这林间的夜风。她将复合弩交给麦迎,自己则握着求生刀,一步步走向老陈。
老陈下意识地后退,背靠在一棵树上,眼神慌乱地扫过持弩对准他的麦迎(手在抖,但眼神坚决),和像铁塔一样沉默逼近的哑巴,最后落在阿芷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刃上。
“你……你想干什么?”老陈的声音发干,“刚……刚才是我昏了头!我被吓坏了!那些怪物……那些虫子……我……”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阿芷在他面前两步处停下,目光如刀:“交出你身上所有的武器,包括那把短刀,还有打火机、任何你觉得能伤人的东西。然后,背靠树坐下,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你要绑我?”老陈脸上露出屈辱和愤怒。
“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自己离开。”阿芷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选一个。”
离开?在这漆黑一片、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独自一人?老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荧光闪烁的周小满,又看了看神色冰冷的阿芷和虎视眈眈的哑巴,知道自己的背叛已经彻底断了后路。留在这里,至少暂时还有一群人,还有微冲和弩箭的威慑。独自离开,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颓然地低下头,慢吞吞地将别在腰后的短刀、藏在靴子里的一把小匕首、还有火柴、半截锯条等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掏出来,扔在地上。然后,顺从地背靠大树坐下,将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阿芷示意钉子过去,用找到的伞绳将老陈的双脚脚踝捆在一起(留有一定活动余地,但无法奔跑),又将他的双手手腕在身前松松地绑住。既限制了其大幅度的行动能力,又保留了基本的防御和进食能力——阿芷还不想彻底将他逼成死敌,至少在完全脱离险境之前,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哪怕是不可靠的力量。
处理完老陈,阿芷立刻回到周小满身边。周小满已经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额头滚烫,左臂的荧光忽明忽暗,仿佛在与体内某种力量拉锯。阿芷解开她的绷带,伤口本身没有恶化溃烂的迹象,但周围皮肤下的暗绿色脉络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荧光正是从这些脉络中渗出。
“必须把她的体温降下来,处理这个荧光……”阿芷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她想起之前那不知名的草药似乎有效,但干草已经用完了。
“哑巴,生一小堆火,要隐蔽,烟不能大。麦迎,钉子,把水烧开,找最干净的布。”阿芷快速吩咐,“还有,看看附近有没有那种锯齿叶子、根很粗的植物,或者任何看起来不寻常的草药。”
哑巴立刻行动,他在岩壁缝隙里找到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苔藓,用一个凹陷的石坑作为火塘,小心翼翼地点燃一小堆火,火焰被控制得很小,烟气大部分被岩石吸收。麦迎和钉子拿出不锈钢水壶,架在火边烧水。
阿芷则拿着手电,在凹地周围仔细搜寻。夜色和密林限制了视野,她只能辨认附近常见的蕨类和杂草。时间紧迫,周小满等不起。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目光忽然被岩壁底部一片潮湿的阴影吸引。那里生长着几簇低矮的、叶片肥厚呈暗紫色的植物,叶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看起来与之前那干草有几分相似,但颜色更深,而且靠近根部的茎秆上,隐约也有一些极其微弱的、与周小满伤口荧光色近似的斑点!
是变异品种?还是同属不同种?
阿芷顾不上多想,用刀小心地挖出几株,连同根部一起带回。她将叶片揉碎,根茎切开,闻了闻,气味比之前的干草更加刺鼻辛辣。没有时间测试毒性了,周小满的状态正在恶化。
水烧开了。阿芷先用开水浸泡过的干净布条(从急救包里的无菌纱布上撕下)为周小满擦拭身体降温,尤其是额头、脖颈和腋下。然后将那几株新鲜植物捣烂,挤出深紫色的汁液,混合一点点烧开后又晾温的水,撬开周小满的牙关,一点点灌了进去。
汁液入口,周小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阿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周小满的抽搐停止了,左臂那顽固的荧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消失。皮肤下搏动的暗绿色脉络也渐渐平复下去。她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变得平稳悠长,滚烫的额头也开始渗出正常的汗水,体温在下降!
又一种有效的草药!而且效果似乎更强!
阿芷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将剩下的植物汁液涂抹在周小满左臂伤口周围,然后用新的绷带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靠着岩石滑坐在地。
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脸。哑巴沉默地守在火堆旁,不时添加一点细枝保持火苗不灭,同时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麦迎和钉子依偎在一起,已经昏昏欲睡。老陈被捆在树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小满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危险。
“轮流守夜。哑巴,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麦迎,钉子,你们抓紧休息。”阿芷安排道。她没有安排老陈守夜,也不会给他武器。
哑巴点点头,将微冲放在手边。
森林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夜行变异生物的怪叫,近处有不知名昆虫的鸣嘶。风吹过林梢的声音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锐如哨。每一次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让守夜者的心猛地一紧。
后半夜,阿芷替换了哑巴。她靠在岩石上,手里握着复合弩,一支箭已经搭在弦上。目光扫过沉睡的同伴,扫过被捆绑的老陈,最后落在周小满平静下来的睡脸上。
老陈的背叛是个警钟。末世之中,人性在极端压力下会扭曲成何等模样。她可以理解老陈对武器的渴望和对生存的极端追求,但无法原谅他在团队最危急时刻从背后捅刀。留下他,是不得已,也是隐患。等周小满情况稳定,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后,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分道扬镳,要么……
她的思绪被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打断。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虫鸣。声音来自凹地外侧的灌木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小心地移动。
阿芷瞬间屏住呼吸,轻轻碰醒了身边的哑巴,指了指声音方向。
哑巴立刻抓起微冲,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凹地边缘,借着一块岩石的掩护向外望去。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林间一片昏暗。但借助夜视能力和一点点微光,他们看到大约二十米外的灌木丛,正在不规律地晃动。不是大面积的摆动,而是某一处持续地、小幅度地窸窣作响。紧接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黑影,从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那东西大约只有一米二三高,四肢细长,脑袋比例有些大,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能感觉到它似乎在……嗅探?它面向凹地的方向,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缩了回去,灌木丛的晃动向侧面移动,渐渐远去。
不是行尸(行尸不会这么谨慎),也不是巨蛙或“铁壳虫”。是某种未知的、具有较高智商的变异生物?还是……山中本来就有的、因为灾变而变得更加诡异的东西?
阿芷和哑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片山脉深处,果然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他们没有追击,保持隐蔽,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后半夜再无其他异常。
天色微明,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周小满在晨光中醒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澈了许多。她动了动左臂,疼痛依旧,但那种诡异的共鸣感和灼烧感消失了。
“感觉怎么样?”阿芷递过一点水和食物。
“好多了。那种草药……很有效。”周小满低声说,她看了一眼被捆在树下、神情萎靡的老陈,又看向阿芷,“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靠近过?”
阿芷点点头,简单描述了那个矮小佝偻的黑影。
周小满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感知,片刻后睁开,眼中带着困惑:“感觉很……模糊。不像蛙怪和虫子那么‘清晰’和‘躁动’。有点……好奇?还有一点……害怕?我也说不清。”
好奇和害怕?这描述更像是有一定智慧的生物。
无论如何,这里不能久留。夜晚的窥视者,随时可能折返,或者引来别的东西。而东南方向可能存在的包围圈,也在时刻威胁着他们。
队伍再次整理行装。阿芷给老陈松开了脚上的绳子,但手腕依然绑着。“想活命,就跟着,别耍花样。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决定你的去留。”她冷冷地说。
老陈默默点头,脸上没了昨天的凶狠,只剩下疲惫和一丝隐藏的怨毒。
他们熄灭火堆,仔细掩盖痕迹,然后继续向着西北方向,山脉更深、雾气更浓的腹地前进。
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他们只能摸索着前进,依靠指南针大致辨别方向。周小满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可以自己慢慢行走,但速度不快。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更加高大、树皮呈银灰色的冷杉林。空气也变得格外寒冷。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冷杉林时,走在最前面的哑巴突然停下,举起拳头。
前方林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铛……铛……铛……”
声音清脆,像是金属敲击岩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雾林中回荡。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古老的诗句,用怪异的调子哼唱着,在这诡异山林中显得无比突兀和惊悚。
歌声中,还夹杂着那个敲击声,仿佛在为歌声打拍子。
众人僵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是昨晚那个窥视者?还是……这深山之中,竟然还有活着的、神志清醒的人类?
阿芷示意大家隐蔽在树干后。她探出头,循声望去。
只见冷杉林深处,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破烂不堪、几乎变成布条的深灰色道袍,头发胡须长得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年纪。他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拳头大小的石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身下的岩石,嘴里哼着那不成调的古老诗句。他的动作缓慢,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望着雾气深处。
而在他的脚边,赫然放着一把锈迹斑斑、但形制古朴的长剑!剑旁,还有一个破烂的竹篓。
一个穿着道袍、念着古诗、敲着石头、佩着长剑的……疯道人?还是在这末日深山中存活下来的隐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