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留在这里，隐蔽好。”阿芷低声对哑巴和麦迎嘱咐，将复合弩交给麦迎，“哑巴，看好老陈和周小满。我去接触一下。如果有变，我会发信号。”

哑巴点点头，微冲的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那片林间空地。麦迎紧张地握着弩。周小满靠在一棵冷杉树干上，虚弱但专注地看着那个怪人，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感知什么。

阿芷深吸一口气，将求生刀插回鞘中，但手放在随时可以拔出的位置。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沾满污渍和血迹的外套（虽然没什么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而非敌意，然后缓缓从藏身的树干后走了出来，踏入了那片林间空地边缘的薄雾之中。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那怪人约十五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她反应，也能让对话进行。

敲击声和歌声并未因她的出现而停止。那道人依旧用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岩，口中哼着“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句子，目光迷离地望着雾霭深处，仿佛对阿芷的到来浑然不觉。

“打扰了。”阿芷提高了一些音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但不过于突兀，“我们路过此地，没有恶意。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里可以找到干净的水源，或者相对安全的地方歇脚吗？”

敲击声戛然而止。

歌声也停了。

青石上的怪人，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迟钝的节奏，转过头来。纠结的长发和胡须间，一双异常明亮、却布满血丝和浑浊的眼睛，如同隐藏在草丛后的野兽之瞳，直勾勾地落在了阿芷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寻常行尸的疯狂，也没有巨蛙的冰冷食欲，而是一种混合了茫然、审视、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

他盯着阿芷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一言不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林间细微的风声。

就在阿芷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根本无法沟通时，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唱歌，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的语调说道：

“水……山后有泉，向西三百步，石罅中出，清冽可饮。”他抬起一根枯瘦、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指，指向冷杉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竟然回答了！而且听起来很正常！

阿芷心中一振，但警惕未减，继续问道：“多谢指点。这山里……不太平，您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有没有见过……一些很大的、像蛤蟆一样的怪物？或者很多黑色的小虫子？”

听到“蛤蟆”和“虫子”这两个词，那怪人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浮现出清晰的厌恶和一丝……恐惧？他猛地摇了摇头，乱发飞舞，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秽物！地脉阴煞所生！莫要靠近！莫要招惹！它们……在守着什么东西……在下面……”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被什么听到。

“守着东西？在下面？”阿芷追问，“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不能说……不能说……”怪人低下头，又开始用石头敲击岩石，节奏变得杂乱，“窥伺天机……必遭反噬……它们醒了……都醒了……山要怒了……”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精神状态显然很不稳定。

阿芷知道不能再刺激他，换了个问题：“那您知道怎么安全地穿过这片山区吗？往西北方向。”

怪人停下敲击，再次抬头，这次目光似乎穿透了阿芷，看向她身后队伍隐藏的方向，尤其是在周小满所在的位置停顿了更久。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周小满之前感应时的那种困惑光芒。

“你身上……有‘标记’。”他忽然指着阿芷，然后又指向周小满的方向，“她身上……更浓……被‘煞气’侵染过……但又……不一样……”他歪着头，像在努力理解什么，“西北……死路……煞源汇聚之地……去不得……”

死路？西北方向是死路？阿芷心中一惊。他们一直向西北撤离，如果那是所谓的“煞源汇聚之地”，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哪里可以走？”阿芷急切地问。

怪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从脚边的破烂竹篓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块扁平的、暗红色的石头，石头上似乎用尖锐之物刻划着一些歪歪扭扭、难以辨认的符号和线条。他将石头递给阿芷（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了过来）。

“跟着……日光走……”他含糊地说，“当太阳升到……那棵老杉树第二个枝桠那么高的时候……往影子消失的方向走……避开所有……发光和流粘液的地方……或许……能绕出去……”

阿芷接过石头，触手冰凉粗糙。上面的刻痕杂乱无章，不像地图，倒像是某种癫狂的涂鸦。但她仔细看去，隐约能分辨出一些代表山峦的波浪线，一个叉（可能代表危险），还有一条曲折的线指向一个圆圈（可能是出口？）。

信息虽然模糊混乱，但包含了几个关键点：西北是“死路”、“煞源”；要跟随特定时间的日影方向；避开荧光菌和蛙怪痕迹。

“多谢。”阿芷将石头小心收好，真诚地道谢。不管这怪人是真疯还是假癫，他提供的信息极有可能救了他们的命。“您……需要食物或者药品吗？我们有一些。”她试探着问，既是回报，也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怪人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竹篓，里面似乎有一些干瘪的蘑菇和草根。“山……赐我衣食。”他的目光又变得飘忽起来，重新拿起石头，开始敲击青岩，嘴里再次哼起了那首《枫桥夜泊》，不再看阿芷一眼，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沟通结束了。阿芷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激怒这个精神状态显然不稳定的隐者。

她慢慢退回林边，对哑巴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撤离。

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入来时的雾霭中，远离了那片冷杉林和那个古怪的道人。直到完全听不到敲击声和歌声，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他说了什么？”周小满虚弱地问。

阿芷将对话内容和她对石头上刻痕的解读快速说了一遍，并展示了那块暗红色的石头。

“西北是死路……煞源……”周小满咀嚼着这两个词，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他说的‘标记’和‘煞气侵染’……指的应该就是我和那些怪物之间的联系。他说我更浓……不一样……”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左臂，“或许……我这种‘特例’，在他眼里更明显？或者……更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麦迎问道，“按他说的，等太阳到那个高度，看影子方向走？”

阿芷看了看被浓雾和树冠遮蔽的天空，根本无法判断太阳的具体位置。“我们得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到正午前后，雾气散一些，观察日影。同时……”她看向被绑着双手、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陈，眼神转冷，“我们有些内部问题，需要彻底解决一下。”

老陈身体一僵。

阿芷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老陈，路给你指两条。第一条，我们现在分道扬镳。看在那把折叠弩和之前你带路的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一点食物和水，你自己想办法。第二条，你留下，但必须交出所有私藏的东西，并且接下来一切行动听指挥，再有异动，我不会留情。”

这是最后通牒。

老陈脸色变幻，他看着阿芷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其他人漠然或戒备的脸，知道自己的背叛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心。独自离开？在这连方向都搞不清、遍布怪物的深山里，无疑是送死。留下？虽然受制于人，但至少还有一群人和武器……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我……我留下。东西……我都交了。以后……听你们的。”

阿芷示意哑巴上前彻底搜身，果然又从老陈贴身衣服的夹层里找到一小截磨尖的钢锯条和几根藏着的小铁钉。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在特定情况下可能就是凶器。

将所有潜在威胁物品收缴后，阿芷才让哑巴解开了老陈手腕上的绳子。“记住你的话。”

队伍在附近找到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岩缝，勉强可以容身。他们轮流休息，等待正午。

期间，周小满再次尝试感知，但或许是草药的作用，或许是距离原因，她对远处蛙怪和行尸群的感应变得非常微弱和模糊，只能隐约感到东南方向依旧“嘈杂”，而西北方向……则是一片让她本能感到心悸的“深沉黑暗”，与道人所说的“煞源”隐隐呼应。

中午时分，山间的雾气果然散去了不少。阳光透过冷杉林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斑。阿芷找到一棵枝桠形态符合道人描述的老杉树，仔细观察。

当太阳升至接近树顶时，她紧盯着树影的变化。正如那怪人所言，在某个特定时刻（大约午后一点左右），树影缩短到几乎与树干垂直重叠，然后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倾斜。而那个“影子消失”（最短）的方向，大致指向西南偏西！

不是他们原本计划的西北，而是更偏向西南！

“走西南！”阿芷做出决定。尽管道人的话疯癫难解，但此刻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队伍调整方向，朝着西南偏西的路径前进。一路上，他们格外留意，果然发现越是偏向西北的方向，那种惨绿色的荧光菌群就出现得越频繁，甚至在一些背阴处看到了新鲜的、巨大的粘液拖痕和脚印。而朝西南方向，虽然也有危险迹象，但明显稀疏很多。

道人的指引，似乎真的有效！

这让他们对那块刻痕石头上的其他标记也更加重视。阿芷不时拿出石头对照地形，虽然无法完全看懂，但上面一些重复的叉形标记区域，他们都会尽量提前绕开。

傍晚时分，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床，来到了一处地势相对开阔的山谷口。谷口被两座如同门扉般的陡峭山崖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隘口。根据石头上的刻痕，这里应该就是那条曲折路径的末端，圆圈标记所在附近。

隘口内光线昏暗，乱石嶙峋，风声呼啸如鬼哭。而在隘口一侧的山崖底部，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显然经过人工修凿的洞口！洞口上方岩石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年代久远的陶器碎片和锈蚀的铁器残片。

像是一个古代遗留的矿洞、祭祀场所，或者……避难所？

“是这里吗？”麦迎小声问，声音在山谷回响中显得格外微弱。

阿芷对照石头，又看了看周围地形，点了点头：“很像。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周小满凝视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身体微微颤抖，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刺痛感，但并非之前那种狂躁的共鸣，而更像是一种……被牵引、被召唤的微弱悸动。

“里面有东西……”她低声说，“和‘它们’有关……但感觉……不太一样……更……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