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火力！打最近那只！哑巴！赵伯！所有能动的，跟我上！打开缺口！”阿芷的嘶吼压过了嘈杂的惨叫和怪物的咆哮，她没有时间去恐惧或悲伤，生存的本能和指挥者的决断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她看到哑巴已经和那只最先出现的巨蛙缠斗在一起，吸引了它大部分注意力，而另外两只从林间显出身形的巨蛙，距离稍远，正被混乱的人群和四处乱爬的虫群略微阻碍了前进路线。

这是唯一的机会！集中力量，击伤甚至击杀一只，或许能震慑其他怪物，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

赵伯瞬间明白了阿芷的意图，他脸上混杂着血污和决绝，挥舞着柴刀高喊：“听她的！有枪的，对准那癞蛤蟆的眼睛、嘴巴打！有燃烧瓶的，往它身上扔！其他人，挡住行尸和虫子！别让它们冲垮我们！”

绝望中的人们需要一道明确的命令，哪怕这命令意味着冲向最可怕的怪物。残存的勇气和求生欲被短暂点燃。还能战斗的、尚未被虫群完全淹没的七八个青壮年，包括大陈、老李，以及据点里另外两个手持猎枪和土铳的男人，跟随着阿芷和赵伯，朝着哑巴和巨蛙战斗的方向聚拢过去。小凯脸色惨白，手在抖，但还是咬着牙给猎枪重新上弹，跟了上去。

周小满被浩子和老莫死死护在岩石凹陷处，老莫用铁棍拼命拍打着试图爬上来的甲虫，浩子则用一把短刀护住周小满身前。周小满紧闭双眼，身体抖得厉害，但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左边……要跳……后面……小心……”

哑巴与巨蛙的战斗惊心动魄。巨蛙力量巨大，皮肤滑腻坚韧，长满倒刺的舌头快如闪电，每一次弹射都足以洞穿人体或击碎骨骼。哑巴仗着惊人的反应速度和强悍的体魄，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两次舌击，手中的砍刀在巨蛙身上留下了几道伤口，但都不致命，反而激起了巨蛙的凶性。它后腿猛蹬，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扑压过来，试图将哑巴坐在身下。

就在此时，阿芷的弩箭到了！她冒险靠近，几乎能闻到巨蛙口中喷出的腥臭气息，瞄准它那因为攻击而张开的巨口内部，一箭射入！

“噗嗤！”箭矢没入巨蛙口腔深处。巨蛙发出痛苦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咕呃”声，扑击的动作一滞。哑巴趁机滚到一旁，险之又险地避开。

“打！”赵伯吼道。

砰！砰！猎枪和土铳几乎同时开火。小凯的猎枪子弹击中了巨蛙的侧脸，打烂了一片疙瘩，污绿色的粘液溅出。另一把土铳的霰弹则大部分被厚皮弹开，只有少数铅子嵌了进去，效果有限。

“眼睛！打它眼睛！”阿芷一边快速给弩上弦，一边大喊。

大陈和老李从侧面逼近，试图用长武器攻击巨蛙相对脆弱的眼睛和下腹。但巨蛙猛地甩头，粗壮的脖颈如同攻城锤般撞向大陈。大陈急忙用草叉格挡，“咔嚓”一声，木柄断裂，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老李的长矛趁机刺向巨蛙鼓胀的右眼。巨蛙眼皮猛地一闭，长矛刺在坚韧的眼睑上，滑向一旁，只留下了一道白痕。

“燃烧瓶！扔它嘴里！”阿芷看到巨蛙因为口中的箭矢痛苦而再次张大了嘴。

一个据点青年鼓起最后的勇气，点燃了手中的燃烧瓶，朝着那张开的、流淌着粘液和污血的巨口扔去！瓶子划过一道弧线，准头却偏了一点，砸在巨蛙的下颚上，碎裂开来，火焰瞬间蔓延到它的下巴和胸前。

“咕呱——！！！”这一次，火焰在相对脆弱的部位燃烧，巨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痛吼，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跳跃，试图扑灭火焰。它周围的甲虫被踩死不少，连靠近的几只行尸也被它胡乱挥舞的肢体扫飞。

机会！

“就是现在！往它后面冲！上山！”阿芷当机立断，指着巨蛙因为疯狂跳动而暂时露出的、通往山脊方向的空隙。那里行尸相对较少（一部分被巨蛙误伤），虫群也被暂时扰乱。

“浩子！老莫！带小满跟上！”阿芷回头吼道。

哑巴从地上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率先冲向那个空隙。他像一把尖刀，用身体和砍刀撞开两只挡路的行尸，为后面的人开路。

“能动的，跟上！互相搀扶！快！”赵伯挥舞着柴刀，一边砍杀靠近的甲虫和零星行尸，一边组织残存的人群向突破口移动。张婶和另外两个妇女搀扶着受伤的人和吓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跟上。大陈也被同伴扶起，一瘸一拐地向前跑。

队伍再次流动起来，但比之前更加狼狈、更加脆弱。地上留下了至少七八具被行尸、虫群咬死或巨蛙杀死的尸体，还有几个受伤倒地、无法移动的人在绝望地哀嚎，迅速被后续涌上的行尸和虫群淹没。那惨烈的景象刺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逃亡。

阿芷且战且退，用弩箭点杀从侧面扑来的行尸，掩护队伍通过。她看到那只被火焰灼烧的巨蛙还在疯狂挣扎，暂时无暇他顾。但另外两只巨蛙已经越来越近，它们冰冷的目光锁定了正在逃亡的人群，粗壮的后腿开始蓄力。

“快！再快一点！”阿芷的心跳如擂鼓。

突然，落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断后的老李发出一声惨叫！一只从侧面灌木丛突然扑出的行尸抱住了他的腿，将他拖倒。紧接着，几只黑色甲虫迅速爬上了他的身体。

“老李！”旁边的同伴惊叫着想回头救他。

“别管我！走啊！”老李怒吼着，用柴刀砍掉了行尸的脑袋，又疯狂拍打身上的甲虫，但更多的甲虫和行尸已经围了上来，瞬间将他淹没。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这一幕让所有人肝胆俱裂，逃亡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

哑巴冲在最前面，几乎是以蛮力在稀疏的林木间开辟道路。队伍跟在他身后，沿着山坡向上拼命攀爬。身后，行尸的嘶吼、甲虫的沙沙声、巨蛙沉重的跳跃声以及受伤者的惨嚎，如同催命的交响乐，越来越近，又似乎因为距离拉远和树木的遮挡而变得有些模糊——但这模糊更让人心慌，因为你不知道它们下一秒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爬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处相对陡峭的岩石坡下。哑巴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望去。下方林木掩映，暂时看不到追兵的具体位置，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并未消失。队伍稀稀拉拉地跟上来，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脱力。赵伯清点着人数，手在微微发抖。

原本三十五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十九人。包括阿芷他们六人在内。

损失了近一半！而且大多是老弱和伤员。幸存者中，除了阿芷六人，赵伯这边只剩下十三人：赵伯自己、小凯、大陈（受伤）、张婶，两名青壮年守卫，两名相对年轻些的妇女，以及……五个惊魂未定的孩子。那五名老人，全部没能跟上。据点原本的核心力量，几乎折损大半。

悲伤和绝望笼罩着这小小的、残存的群体。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望着山下，更多的人则瘫坐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危险并未解除。巨蛙可能还在追踪，行尸和虫群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必须继续移动，到达更安全的地方。

“这里不能久留。”她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而有些沙哑，但很坚定，“那些东西可能还在追。我们需要爬到更高的地方，找个易守难攻的位置过夜。”

赵伯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看着身后这群残兵败将，尤其是那五个紧紧抓着张婶衣角、满脸泪痕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随即被坚毅取代。“阿芷姑娘，你说得对。我们……听你的。”他此刻彻底放下了据点首领的架子，明白在这山林绝境中，阿芷和她的同伴更有生存下去的资本。

“哑巴，还能开路吗？”阿芷看向哑巴。哑巴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虎口崩裂的血已经凝结，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他用力点了点头，指了指上方。

“好。浩子，老莫，照顾好小满。大家互相照应，节省体力，我们继续向上。”阿芷下达指令。

残存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沉默而艰难地向山脊更高处攀爬。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胆战。周小满的状况似乎更差了，她几乎无法自己行走，全靠浩子和老莫轮流背负，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偶尔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似乎她的“感应”能力在过度使用或受到强烈刺激后，带来了巨大的负荷。

又艰难跋涉了半个多小时，天色明显暗了下来，林间光线变得昏暗。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地点：一块突出的巨大山崖下方，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向内凹陷的岩棚，大约能容纳二十来人挤在一起。岩棚前方是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碎石坡，视野尚可，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后方靠着山体，只有正面需要防守。虽然算不上绝佳，但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避难所。

“就在这里。”阿芷停下脚步，“清理一下地面，收集些干燥的树枝树叶，注意不要走远。我们需要生火，驱寒，也能驱赶一些野兽和虫子。哑巴，赵伯，我们设置警戒。”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瘫坐下来，但求生本能让他们还是挣扎着开始简单清理岩棚内的碎石。孩子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张婶和另外两名妇女开始照顾受伤的人，主要是大陈腿上的伤和一些被甲虫咬出的伤口。阿芷拿出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急救药品，分给伤势最重的几个人。

哑巴和赵伯、小凯以及另外两个还有余力的守卫，在岩棚前方和两侧布置简单的预警陷阱（用藤蔓绊索连接易响的罐头或石头），并轮流值守。阿芷则和浩子、老莫一起，在岩棚入口内侧用石块垒起一个简易的火塘，收集来的少量枯枝被小心点燃。橘黄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微弱的光明，也稍微驱散了众人心头的寒意和恐惧。

火光映照着十九张疲惫、惊恐、悲伤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远处山林间永不停歇的、隐约的风声与夜枭啼叫。

阿芷检查了周小满的情况。她呼吸急促，额头滚烫，显然在发高烧。浩子用湿布给她擦拭额头，满脸担忧。“芷姐，小满她……”

“可能是能力使用过度，加上惊吓和之前的伤势未愈。”阿芷低声道，眉头紧锁。周小满是他们中唯一的“感应者”，她的能力在规避危险方面至关重要，但现在她这个样子……而且，阿芷不确定周小满之前抵抗“煞源”感染的“免疫力”，是否能扛过这种显然是过度使用能力或精神受创引起的高烧。

“我们的食物和水……”老莫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背包。经过一天的激战和逃亡，大家随身携带的那点干粮和水消耗巨大，现在最多只够十九人勉强支撑一天，而且还是极度节省的情况下。

赵伯那边的情况更糟。他们仓促撤离，携带的物资本就不多，又在接应点损失了大半。张婶清点后，脸色灰暗地摇了摇头。

沉默中，饥渴、伤痛、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及对未来无尽的恐惧，如同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小凯抱着他那把只剩两发子弹的猎枪，靠在岩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忽然低声说：“赵伯……王婆婆……李大爷他们……都……”他说不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

赵伯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孩子，记住他们。但我们得活着，替他们活下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活下去，谈何容易？

阿芷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士气不能垮。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损失惨重，但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这里暂时安全，但绝不是久留之地。明天天一亮，我们必须继续向山脉深处转移，寻找更稳定的水源和食物来源，以及一个能长期防御的落脚点。今晚，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惕。值夜的人不能睡着。”

她分配了守夜任务，哑巴值第一班，赵伯第二班，她自己值第三班（黎明前最困倦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其他人尽量挤在一起取暖休息，尽管在疲惫和惊惧中，真正的睡眠是一种奢侈。

夜深了。山林彻底被黑暗吞噬，只有岩棚内这一小簇火光照亮方寸之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风声偶尔会带来一些可疑的响动，让守夜者瞬间绷紧神经。

后半夜，阿芷接替赵伯值守。她抱着复合弩，坐在火塘边一块石头上，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周小满躺在不远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高烧未退。浩子和老莫靠在一起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其他人也都以各种姿势陷入半睡半醒的疲惫状态。

寂静中，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就在阿芷以为这个夜晚能平安度过时，岩棚侧后方，靠近山体的黑暗处，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是风吹过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岩石或落叶。

阿芷瞬间警觉，弩箭指向声音来源，同时用脚轻轻踢醒了旁边的浩子。浩子立刻清醒，握紧了刀。老莫也睁开了眼睛。

声音持续着，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轻微的、湿漉漉的拖拽声。

阿芷的心提了起来。是什么？行尸？虫子？还是别的什么？岩棚后方应该是坚实的山体，难道有裂缝或洞穴？

她示意浩子和老莫看好周小满和其他人，自己则端起弩，缓缓向岩棚深处、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火光在这里已经照不太清，视线模糊。

突然，那声音停止了。

阿芷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下一秒，一只惨白、肿胀、指甲漆黑的手，猛地从岩壁底部一堆看似是天然堆积的落叶和碎石中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脑袋钻了出来——头发稀疏黏连在头皮上，脸部浮肿腐烂，眼珠浑浊，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乌黑的牙齿。

是一只行尸！它竟然从山体缝隙或者某个被落叶掩盖的浅洞里爬了出来！而且看它身上的衣着碎片，似乎是很多天前、甚至更早的死尸，不知为何卡在了这里，此刻被活人的气息吸引，挣扎着爬出。

距离太近了！阿芷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浓烈的腐臭。她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嗖——噗！”弩箭近距离射穿了它的眼眶，行尸的动作戛然而止，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

但这一箭的声响和行尸倒地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岩棚里沉睡的人们被惊醒了，顿时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有行尸！”

“哪里？”

阿芷正要出声安抚，岩棚前方，负责警戒侧翼的小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这边也有！”

只见碎石坡下方的树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摇晃的身影，正向岩棚方向缓慢靠近。不止一个！是之前追踪的零星行尸，还是被刚才的声响新吸引来的？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在更远的山林黑暗中，似乎又传来了那令人不安的、沉重的“咕呱”声，虽然微弱，但方向飘忽不定。

它们还在附近！并没有放弃！

刚刚获得短暂喘息的人们，再次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岩棚这个临时避难所，似乎也不再安全。

阿芷快速退回火塘边，对惊惶的众人低喝道：“不要慌！只是零星行尸！守住入口！哑巴，赵伯！”

哑巴和赵伯已经抄起武器，站到了岩棚入口两侧。小凯和另外两个守卫也紧张地握紧了武器，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身影。大约有五六只行尸，正拖着蹒跚的步伐，嗅着活人的气息，向上爬来。

“节省弹药，用冷兵器解决。”阿芷下令。猎枪子弹只剩两发，是最后的底牌。

战斗在岩棚前的碎石坡上再次爆发，但规模小了很多。哑巴和赵伯如同门神，精准而高效地砍倒了最先靠近的两只行尸。大陈腿上有伤，但也拄着一根粗树枝，用砍刀劈砍。小凯用猎枪的枪托砸碎了一只行尸的下巴。另外两只行尸被其他守卫用长矛刺倒。

战斗很快结束，没有造成新的伤亡。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枪声（尽管没开）和厮杀声，加上行尸本身的气味，可能会引来更多不速之客。而那隐约的蛙鸣，更如悬在头顶的利剑。

“不能等到天亮了。”阿芷看着东方天际依然浓重的黑暗，做出了决定，“这里已经暴露。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趁夜行动，借助黑暗摆脱追踪。”

“现在？夜里山路更难走，而且可能有更多危险……”张婶担忧地看着孩子们。

“留在这里更危险。那些巨蛙和虫子可能还在搜寻我们。夜里的行尸活动可能相对迟钝一些，但嗅觉和听觉依然灵敏。我们需要移动，不停地移动，直到找到一个真正隐蔽安全的地方。”阿芷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东西，立刻灭火，用土掩埋灰烬。哑巴，你和我打头，赵伯断后。所有人跟紧，不要发出光亮和大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