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凭借出色的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本能感知,用砍刀小心拨开过于茂密的枝条和藤蔓,尽量选择脚下坚实、障碍少的路径。阿芷则全神贯注地倾听和观察四周,复合弩一直处于半张状态,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努力分辨着那些摇曳的树影背后是否藏着不怀好意的窥视者。
浩子和老莫轮流背负着意识模糊、高烧不退的周小满,步履沉重。老莫的铁棍和浩子的短刀都握在手中,警惕地护卫着侧翼。赵伯和小凯殿后,赵伯的柴刀沾着之前行尸的黑血,小凯的猎枪枪口随着他警惕的视线微微移动,尽管只剩两发子弹,这枪依然是他心理上最大的依靠。
大陈的腿伤影响了他的行动,他靠着一根粗树枝勉强跟上,额头上疼出冷汗。张婶和其他两名妇女搀扶着另外两个受了轻伤的人,还要分心看顾那五个惊恐疲惫的孩子。整个队伍移动缓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已经沿着当前高度的山腰横向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既没有继续向上攀登的陡峭,也没有向下进入更幽深危险的谷地。阿芷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一个能提供基本遮蔽和防御的天然场所,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获得喘息之机,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停。”阿芷突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队伍立刻静止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啪嗒”声,以及某种粗糙表面摩擦的“沙沙”声,中间还夹杂着细微的、仿佛嚼碎骨头的“咔嚓”声。
哑巴悄无声息地伏低身体,阿芷示意身后的人原地隐蔽,自己则和哑巴一点点向前挪动。绕过几棵粗大的树干,借着一点微光,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躺着一具……勉强能看出是鹿的残骸。尸体已经被啃食得支离破碎,内脏拖了一地,鲜血浸透了周围的落叶和泥土。而正在进食的,是四只形似野狗、但体型更大、骨架粗壮、毛皮秃一块烂一块的变异生物。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嘴角滴着涎水和血沫,正贪婪地撕扯着鹿尸上最后的筋肉。其中一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沾满血污的头,抽动着鼻子,朝着阿芷和哑巴隐蔽的方向望来。
不是行尸,也不是巨蛙,但同样是危险的掠食者。从它们敏捷撕咬的动作和警惕性来看,比行动迟缓的行尸难对付得多。
阿芷迅速判断形势。战斗会暴露位置,消耗体力,还可能引来其他东西。绕开?这片空地似乎是必经之路的一侧,完全绕开需要深入更茂密、地形更复杂的灌木丛,风险未知,且耗时更长。
她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跟上来的赵伯说:“前面有几只变异野狗在进食。绕不开,强行通过可能会被攻击。但它们现在有食物,或许……”
话音未落,那只抬头警惕的变异野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另外三只也停止了进食,纷纷抬起头,幽绿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活人的气息,显然比冰冷的鹿尸更有吸引力,尤其是在它们可能并未完全吃饱的情况下。
“准备战斗。”阿芷知道无法避免了。这些畜生已经发现了他们。
四只变异野狗低吼着,放弃了鹿尸,压低身形,开始呈扇形缓缓逼近。它们的动作带着野兽特有的协调和威胁感,比行尸的直来直往危险得多。
“围成圈!保护中间!”赵伯低喝。队伍迅速收缩,青壮年持武器在外,妇女孩子和伤员被围在中心。哑巴和阿芷站在最前方。
第一只野狗猛地加速扑来,目标直取哑巴咽喉!哑巴不闪不避,在它跃起的瞬间,沉重的砍刀由下向上撩起,精准地劈在它的胸腹处!刀锋入肉,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被劈翻在地,但并未立刻死去,挣扎着还想爬起。
几乎同时,另外两只野狗从左右两侧窜出,分别扑向阿芷和旁边的一名守卫。阿芷弩箭已来不及上弦,她猛地侧身,用复合弩的弓身狠狠砸在扑来野狗的脸上,将其砸得偏开,同时左手抽出的匕首顺势划开了它的侧腹。那野狗吃痛,落地后翻滚一圈,又龇牙咧嘴地围了上来。
那名守卫则没那么幸运,他手持的是长矛,野狗速度太快,长矛来不及调整,被一口咬在了小腿上,顿时鲜血淋漓,惨叫着倒地。旁边的同伴急忙挥刀砍向野狗,将其逼退。
第四只野狗狡猾地绕后,试图从人群防御薄弱处突破,直扑被护在中间的孩子们!张婶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将孩子们往身后揽。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林间的寂静!是小凯!他情急之下开了枪。猎枪的霰弹在近距离威力巨大,那只偷袭的野狗整个上半身几乎被打烂,哼都没哼一声就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滑落。
枪声的余波在林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这动静太大了!
剩下的两只受伤野狗也被枪声震慑,加上同伴瞬间惨死,凶性稍减,呜呜低吼着,开始后退,但并未远离,幽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人群。
“快走!离开这里!”阿芷顾不得许多,大声催促。枪声必然暴露位置,必须立刻转移!
队伍顾不上收拾,搀扶起被咬伤的守卫(他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也顾不上那头奄奄一息的野狗和地上的鹿尸,匆忙绕过空地,向着更深的黑暗继续前行。每个人的心跳都如擂鼓,既因为刚才的短暂搏杀,更因为那声要命的枪响。
他们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又奔逃了十几分钟,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直到伤员几乎无法支撑,才被迫再次停下,靠在一片相对密集的林木后面喘息。
“不行……我……我跑不动了……”张婶瘫坐在地,怀里的孩子也在小声哭泣。那名被咬伤的守卫脸色惨白,失血不少,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阿芷知道,再这样盲目跑下去,不用怪物追来,队伍自己就会垮掉。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倾听和感受周围。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听的怪异声响(可能是枪声的回音,也可能是被惊动的其他东西),附近似乎暂时安静。她抬头观察地形,发现他们左侧的山体坡度似乎变得和缓,而且林木间隙中,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自然的、规则的轮廓——不是天然的岩石。
“哑巴,那边。”阿芷指了指那个方向。
哑巴会意,两人再次小心地摸过去。拨开层层藤蔓和灌木,眼前的景象让阿芷心中一动。
那是一个半嵌入山体的、废弃已久的简易建筑。看起来像是个小型的护林站或者守山人留下的棚屋,主体是粗糙的原木和石板搭建,屋顶已经半塌,长满了青苔和藤类植物。一面墙完全倒塌,但另外三面还算完整,尤其是背靠山体的那部分,相当稳固。建筑前面有一小片被荒草淹没的平地,再往前就是陡峭的下坡。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位置很隐蔽,从他们来的方向很难直接看到,而且背靠山体,只需防守正面和两侧。
“有地方了!”阿芷返回队伍,简短说明情况。
希望的光芒微弱地燃起。人们挣扎着起身,跟着阿芷和哑巴来到这处废墟前。
虽然破败,但总算有了四面墙(其中一面是山体)和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尽管屋顶漏光)的屋顶。比起暴露在野外,这已经是天堂。
“快,进去!小心脚下!”赵伯指挥着人们进入棚屋内。里面空间不大,挤下十九人非常勉强,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骸骨和粪便,气味难闻。但此刻没人计较这些。
哑巴、赵伯、小凯和阿芷迅速检查了棚屋内部和周围。没有发现近期人类或大型怪物活动的明显痕迹。倒塌的那面墙形成了天然的入口,但也需要重点防范。
“用这些破木板和石头,把门口堵一堵,留个观察和射击的缝隙。”阿芷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建材残骸。男人们立刻动手,搭建起一道简陋的胸墙。
浩子和老莫将周小满小心地放在屋内相对干燥的角落。她的体温依然很高,浩子继续用湿布帮她降温,忧心忡忡。张婶和其他妇女开始照顾伤员,清理伤口(用水囊里仅存的一点水),用能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被野狗咬伤的守卫情况最糟,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热,显然有感染风险,但眼下没有任何抗生素可用。
阿芷拿出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肉干,分给每个人一小口,又让大家轮流抿一小口水。这点东西根本无法果腹,更多是心理上的安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许多人几乎在坐下的瞬间就昏睡过去,尽管棚屋阴冷潮湿,尽管恐惧依然萦绕。
阿芷、哑巴、赵伯和小凯不敢睡。他们轮流守在简陋的胸墙后,透过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被黑暗笼罩的山林。枪声带来的后果难以预料,他们必须保持最高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愈发深沉。山林中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或小动物窜过的声音,每一次都让守夜者的心脏漏跳一拍。但预想中大规模的行尸或巨蛙追击并未出现。也许黑暗和复杂的地形同样阻碍了那些怪物,也许它们被其他动静引开,又或者,它们仍在某处耐心地搜寻。
后半夜,轮到阿芷和小凯值守。小凯抱着枪,眼皮不住打架,但强行撑着。阿芷则毫无睡意,她靠在冰冷的原木墙壁上,耳朵捕捉着一切异常。
忽然,她似乎听到极远处,大概在山谷的方向,传来一阵短暂而密集的、类似蛙鸣但更加尖锐嘈杂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某种重物撞击和树木折断的声音,但很快又平息下去,重归寂静。
那是什么?巨蛙之间的争斗?还是在攻击其他目标?
她无法确定,但这提醒她,这个世界夜晚的丛林,远比白天更加危机四伏。
就在这时,棚屋深处,靠近山体的角落,传来一阵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声,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是周小满。
阿芷立刻起身,摸黑过去。浩子也惊醒了,紧张地看着周小满。
周小满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她断断续续地呢喃着:“……黑……好多……在动……不对……下面……空的……小心……别碰……”
她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棚屋里清晰可闻。浩子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小满,没事了,我们在安全的地方……”
阿芷却皱紧了眉头。周小满的“感应”能力似乎在昏迷中依然被动地运作,她的话很可能预示着某种危险。
“下面……空的……别碰……” 什么意思?这棚屋下面是空的?有地下室?还是指别的?
阿芷示意浩子照看好周小满,自己则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开始检查棚屋内部的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杂物。她用刀柄轻轻敲击,同时俯身倾听。
敲到靠近山墙根部、一处堆放着更多腐朽木板和杂物的地方时,声音似乎……有点空洞?
她轻轻拨开那些木板和垃圾,下面露出了一个陈旧的、几乎与周围泥土颜色融为一体的木制活板门!门上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环拉手。
这里果然有地下室!
阿芷的心提了起来。一个废弃护林站下面的地下室,会藏着什么?是以前守山人储藏的物资?还是……更糟糕的东西?
“赵伯。”她压低声音叫来赵伯和哑巴。
三人围在活板门前,面面相觑。打开,可能意味着宝贵的补给,也可能释放出未知的危险。不打开,万一里面有急需的药品或食物呢?而且周小满的警告言犹在耳。
“打开看看。”赵伯最终下了决心,握紧了柴刀,“小心点。”
哑巴示意阿芷和赵伯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砍刀刀刃插入门缝,用力一撬。
“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活板门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更加陈腐、带着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的空气涌了出来。
没有立刻冲出什么怪物。
哑巴慢慢将门完全拉开。下面是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一道粗糙的、通向地下的石头台阶。
阿芷点燃了一小段之前找到的、当作火把备用的浸油布条,微弱的光亮照向入口。台阶不长,大约十来级,下面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
她将火把伸下去探了探,火光摇曳,照亮了地窖的一角。里面堆着一些蒙尘的麻袋、木箱,角落里似乎还有几个陶罐。没有看到活动的东西。
“我下去看看。”阿芷说道,将复合弩背好,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哑巴紧随其后,赵伯在上面持刀戒备。
地窖不大,约莫七八个平方,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空气浑浊冰冷。麻袋里装的似乎是早已板结腐烂的谷物,木箱有的空着,有的装着些生锈的工具(铁锹、镐头)。陶罐里是早已蒸发干净的不知名液体,或者一些盐块(还能用)。
然而,吸引阿芷目光的,是地窖最里面,靠墙放着的一个厚重的小型铁皮箱,上面挂着一把已经锈蚀的锁。旁边还有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
阿芷用匕首撬开锈锁,打开铁皮箱。里面没有金银财宝,而是几样在末世堪称宝贵的东西:两罐密封完好的军用压缩饼干(虽然过期,但应该还能吃),几包真空包装的脱水蔬菜,一小盒火柴,几节旧电池,一把保养得不错的工兵铲,还有——一个带有红十字标记的、褪色的急救包!
她打开急救包,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消毒纱布、绷带、胶布,最关键是,还有几板用铝箔包装的、虽然过期但密封严实的抗生素药片!以及少量止痛药和消炎药!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帆布包里则装着几件旧衣服,一把猎刀,一个水壶,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阿芷迅速将药品和食物取出,递给上面的赵伯。赵伯看到这些东西,尤其是抗生素,眼睛都亮了,连忙拿去给受伤最重的几人(包括被野狗咬伤的守卫和周小满)使用。
阿芷则翻开了那本笔记本。前面大部分是枯燥的日常记录,关于天气、巡山见闻等。翻到后面,字迹变得潦草而急促:
“……它们从谷底裂缝里出来……黑色的,像潮水……老王被咬了,伤口烂得很快……我们躲在这里,但外面总有东西在撞门……食物不多了……”
“收音机最后的消息说,北边监狱彻底完了,逃出来的人说里面有比行尸更可怕的东西在互相吞噬、变异……我们离得太近了……”
“小张发烧了,胡言乱语,力气大得吓人……我们不得不……我把他关进了地窖最里面的那个小隔间(注:阿芷注意到地窖一侧确实有个用木板隔出的小空间,门关着,刚才没注意)……对不起……”
“外面安静了几天,但我知道它们没走……我在水源下了药(毒鼠药),不知道有没有用……”
“如果我死了,后来者,小心地下,小心水,小心一切黑色的虫子……还有……不要相信晚上林子里传来的任何像人哭的声音……那不是人……”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阿芷合上笔记本,心头发冷。这个护林员最后的经历,印证了监狱怪物扩散的传言,也揭示了更多可怕的细节。黑色的虫潮、水源下毒、夜晚的怪声……以及,地窖里那个被隔出来的小空间!
她和哑巴立刻警惕地看向那个小隔间。木板门紧闭,门缝用布条塞着。
里面关着什么?那个发烧变异的小张?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就算有东西,也早该……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周小满,突然用尽力气般喊出一句清晰而尖锐的话:“别开门!里面……有东西……活着!”
几乎同时,那扇木板门的后面,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抓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