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天地间的喧嚣彻底淡去，只剩下呼啸的风，和一片死寂的灰白。
隔世石，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君逸尘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看着那块石头，看着石面上隐约残留的、属于清念璃的气息，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哽咽，是迟来的、崩溃的恸哭。
他踉跄着扑过去，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以为是噩梦的画面，此刻全都冲破了枷锁——
是她抱着他哭时，温热的眼泪落在他脖颈的触感；是她渡生机入他体内时，唇边溢出的血珠；是她离别时的背影，带着不舍，带着决绝，带着赴死的温柔。
他的血，还残留在衣襟上，她的泪，曾浸透他的衣衫，早与那些血痕融为一体。
此刻，随着他的眼泪砸落，那些混着血泪的液体，顺着他的掌心，缓缓落在地面。
血泪落地的这一刻，隐隐泛起了微光。
光芒很淡，很暖。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孕育。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飘落，无声无息，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落在那片泛着微光的地面上。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和他粗重的喘息。
而后，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轻轻响在身后。
“夫君……”
君逸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断剑掉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他早已破碎的神魂。
他甚至不敢回头，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念璃……”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雪幕里，清念璃就站在那里。
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她看着他，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朝他伸出手，轻轻招手。
“逸尘……”
这一次，君逸尘再也忍不住了。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双臂用力，想要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冰凉的雪。
扑空的瞬间，他踉跄着后退，眼底的光碎得彻底。
清念璃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渐渐漫起水雾，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逸尘，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的性子，若是找不到我，定会随我共赴黄泉，对不对？”
君逸尘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是，他会的。
没有她的世间，一片荒芜，活着，比死更痛。
清念璃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消融。
“可我不想让你死，夫君。”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哀求，“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替我看遍鸿蒙万里的日出……替我守好我们的人族，替我……”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着无尽的不舍，“替我，活下去。”
君逸尘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念璃……别走……”
清念璃看着他，最后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得如若初见。
而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一点一点，化作漫天飞舞的雪花。
“逸尘……好好活着……为我活着！你若是敢殉情，我就罚你……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我，哪怕轮回辗转，哪怕咫尺相望……你也永远寻不到我的踪迹，碰不到我的指尖……”
最后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白衣彻底消失，只剩下漫天大雪，无声地落着。
君逸尘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瞬间融化，凉得刺骨。
他看着空荡荡的雪幕，看着那片泛着微光的地面，忽然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压抑着绝望的呜咽。
“这雪……是上天对我的怜悯……还是对我的嘲弄？”
逸尘喃喃自语，“念璃……你为何如此残忍……”
他抬手，指尖抚过虚空，“不让我随你而去，没了你，这世间于我不过是一片荒芜，我又如何能好好活着。”
逸尘的声音在风中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的血。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
目光落在已然断裂的轩辕剑上，眼眸中闪过一抹自嘲。
“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守护不住……留之何用！”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喉间涌上的腥甜混着风雪咽下，字字泣血。
君逸尘猛地俯身，攥紧轩辕断剑，指节崩裂渗血。
染红了冰冷的剑刃，也融进了身下的白雪。
他抬手，将这柄以自身剑胎、守护剑心凝练，陪他征战万年、护过鸿蒙众生的轩辕断剑，拼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身后山谷！
“从今往后——”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膝重重砸在雪地上，“我不再用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紧绷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啊——！！”
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恸哭，他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缝里溢出崩溃的嘶吼。
声音穿透风雪，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眼泪砸在雪地里，瞬间冻成冰晶。
漫天大雪像是被他的哭声惊动，下得更急了。
雪花大片大片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将他的身影裹进一片纯白的荒芜里。他就那样蜷缩在雪地里，一遍遍地喊着清念璃的名字，从撕心裂肺到声嘶力竭，直到喉咙彻底哑掉，只剩下压抑的呜咽，被呼啸的风雪渐渐吞没。
天地间，只剩簌簌的落雪声，和他孤独到极致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停了，漫天的大雪也终于歇了。
阳光透过云层，微弱地洒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土地上。
君逸尘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曾经乌黑亮丽的青丝，此刻已被白雪彻底染透，尽数化作了霜白。
雪落白头，不是岁月催老，是心死成灰。
他心中所有的爱与希望，都随着这场无情的大雪，被永远埋在了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